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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相阳之前说的那句话令他动摇。

“第二个问题，你是怎么开始贩毒的？”

“准备好了吗？”吴晓峰问。

曹敬先以不知情人的角度去观察这个毒贩，他的鼻梁上有一点凹痕，眼睛的焦距很奇怪，不像是吸毒过量的后遗症，之前应该是习惯戴眼镜。从他的坐姿上来看，很有教养，不像普通混混。

“方成。O省X市人。”曹敬一边写一边念，“今年二十九岁。右臂上的纹身为‘SillyGirl’。是指其十九岁时杀死的女友陶温，因他吸毒过量后产生幻觉，以为女友出轨，在寓居的公寓中失手将其误杀。之后不得不出国留学……”

按照吴晓峰的说法，这时候可以顺着他的话直接还一句“是啊，看你难受，我就是这样开心”。或者用别的方式回应，继续撩拨对方的怒火。但曹敬不知为何不想这样做，他明明有很多种办法去反击，继续痛击对方，直到方成完全失控，精神防线崩溃。

“一九八六年的时候，你犯的大罪小罪太多了。光是我可以记下来的就有复数的偷窃、抢劫、诈骗……当然，也有几乎同等数量的被抢劫、被偷窃、被诈骗……我看见了你那时候的上家的名字，你的第一次贩毒，是一个喜欢穿假鳄鱼皮鞋的男人，他的耳朵形状很特别，是团成一团的，额头上有疤。你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的外号叫‘宝贝’。”

“我招认。我诚心招认，我在二十三岁那年……”

“怎么，你也想来上一口？”毒贩满不在乎地反问，“如果你真的想，等我出去了，你再来找我？”

苍老的毒和图书贩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然后你成为了一头毒品骡子。”

虽然不知道真名，但这会是一条好线索。曹敬记录下那个人的体貌特征，虽然已经过了六年——他用铅笔把之前写的东西划掉。“宝贝”已经死了，方成已经杀了他，现在他才读到。

眨眼。

“你觉得自己算是有底限的人吗？哪怕同样丧尽天良，你觉得你比其它人要好上那么一点点，没有坏得那么彻底？”曹敬哂笑道，“还是说你觉得这种自我安慰，能够让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安心一点。连你幻想出来的陶温都让你害怕，时间越长，你甚至害怕吸毒后看见她的身影，你骗不过自己，这也是为什么你开始寻找新的毒品，让另一种情绪，愤怒和暴力欲望来盖过你越来越强的恐惧感。”

毒贩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活力，咔嚓一声，曹敬听见他锁在手铐里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干瘦的身体像是大虾一样蹦起来，但钉在地上的脚镣和桌上的手铐束缚住他的暴起，让他失去平衡，以丑陋不堪的姿态挂在桌子边上。

“请……”

杀死宝贝不是毒贩之间的恶性竞争，也不是他吸过了毒后的暴力发作——那时候方成已经开始接触到了那种新型毒品。他发现“宝贝”在做拐卖人口生意——更确切地说，拐卖儿童生意后，决定杀了他。在下手之前，他吸了那种新型毒品，谣传是海外的军用神经活化剂。

敌意的视线，曹敬看见方成抬起头来，用怨毒的眼神盯着自己。

他看见方方——真名方成，他曾经富裕而有权有势的家庭，空虚的和_图_书少年时代，在酒精的作用下接过的药片。与别人不同，他知道这是什么，他也知道后果——但他不相信，或者说他觉得哪怕毁在这上面也没什么所谓。憎恨自己的父母，各自寻欢的父母，失控的人生，等待爱情，被背叛，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友。

对方的心智已经慌乱不堪，试图遮掩住那些最不堪的事物。但他完全不懂得对自我心智的克制，越是掩饰，越是把那些事物呈到曹敬的面前。刚才在他脸上展现出的那些情绪，这次曹敬亲身感受到了，对读心者的恐惧，对自己肮脏过去被翻掘出来的愤怒，对此时自身无力无奈的痛苦，以及热辣辣的，旧伤口被揭开的哀伤和疼痛。

眨眼。

【1。此人的姓名、籍贯、性格侧写。】

曹敬点点头，他用一根手指把头发梳到脑后，确保自己的视野清晰开阔。

毒贩脸上的表情变了，原本满不在乎的脸随着曹敬说出的每一个字渐渐绷紧。

眨眼。

曹敬略微有些意外地和方成对视，他第一眼看进去的时候就知道对方是个人渣，令人唾弃、无可救药。他在这里看见的只有黑暗，不停地往下滑落。方成的一生看不见起色，看不见光明，只是一味地往下坠落、坠落……但他好像一直在挣扎，这种无望的挣扎的感觉令曹敬不解。

他看见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逐渐狰狞、扭曲。恐惧、愤怒、痛苦、哀伤……强烈的负面情绪从他脸上流过，刹那间变化数次。这时候，曹敬切实体会到了吴晓峰后来提过很多次的，权力感。把玩对方心灵的快乐。

“你说什么？和图书”曹敬做了个倾听的手势。

“呼……咕……呼……”

曹敬没说话。

他没有回应这些辱骂。

【三。此人犯罪网络的上线、下线，以及一切有关情报和线索。】

进入的角度，事先的诱导。曹敬准备好了切入。他的思想利刃将切入对方的大脑，滚烫的刀锋分开黄油般，凡人的头脑图景将袒露在他面前，任他取用。他是梦境的全能掌握者，思想和记忆的大师，注定驾驭众生的超人，俯视红尘的大觉悟者。

“你……”

曹敬下意识站起身，想去把他扶起来，却又怕他伤害自己，只好站在那里不动，看着方成一点点把自己重新拽回椅子上。

和想象中的凶恶罪犯不同，方方是个看上去略显阴柔的人，甚至还带着一点书生气。曹敬注意到他的眼珠中有很浅的蓝色血丝。犯人穿着橙红色囚服，面色漠然，嘴唇干裂，当他的手铐被卡在桌上时，能看见嶙峋的腕骨和手臂上的英文纹身。

“我这已经是三进宫了。”毒贩带着一点调侃意味地说，“警察的那一套我见得多了，如果没有证据，你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最多嘴硬到底，熬过一个月，就出去了。而且通常用不到蹲一个月。如果有证据，那我抵不抵赖也没有用。反倒是你，我怎么会被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审问？”

“一开始你是收钱卖命的人。”曹敬低声说，“吞下毒囊，到达目的地后拉出来。最开始只是这样简单的事。”

曹敬轻而易举地分开纷繁的杂念，庖丁解牛地分开对方的意志，吸毒鬼的心智本就软弱腐败，完全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曹敬和_图_书没有运用精致细微的切入手法，而是更为暴力、更为强硬地撕开谎言、幻觉和借口，将溃烂的伤口|暴露在严厉的视线之下。

“……”

他拿起笔。

他看见报纸上自己的父母锒铛入狱，偷来的几百万在短短半年时间里挥霍殆尽。足够一个人生活几辈子的钱，短暂地在高昂的人工毒品、赌桌和名酒中消耗殆尽，他同时维持好几个女友，在年轻女人身上一掷千金，好像上辈子欠了她们一条命一样，然后在金库耗竭后从她们的生活中消失。

“请……请不要继续说了。”

方方的手很奇怪，他掌纹细腻柔软，唯一有问题的是他的手指尖。有烟草熏黄的痕迹，在那之下，没有指纹，所有纹路都被销蚀得很干净，只留下了化学烧灼的痕迹。

没有人回答，押送他的警察鱼贯而出，吴晓峰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张纸，上面是这次的考题。

“第二个问题，你是怎么开始贩毒的？”

眨眼。曹敬切入。

家庭迅速的衰落，事情接踵而至，曹敬甚至都无法适应快节奏的叙事变幻。方成是一个弱点，当他的父亲显示出颓势的时候，立刻有人挖出他作为污点攻击，罪证确凿，方成在覆灭前夕改名换姓地潜逃到外地，从内地城市前往日本，随身携带着父亲之前为出国潜逃准备的数百万现金。

“不必了。”曹敬截口道。

曹敬眼前闪过女人临死的面容。

那种感觉连曹敬也不敢轻易触碰。

这一次，方成换了一副语气，谦卑得不像是刚才那个人。手铐叮当作响，曹敬看见他努力把双手合十，整个人萎缩下去，趴在桌上，ｍ.hｅtｕsｈu.coｍ•cｏｍ只把被铐住的双手合十举起。

曹敬低语道，闭着眼睛在纸上书写。

“你第一次吸毒是什么时候？”曹敬问。

但曹敬面上毫无表情。

“我说……我X你妈！”

曹敬伸出笔，指着毒贩的脸，淡然道：“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你这变态小杂种……”毒贩咬牙切齿地说，“你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冷嘲热讽，好像你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一样……我X你妈的……你就是个狗X操的变异贱种，和我一样的烂人。翻翻捡捡，在我的脑子里翻翻捡捡，我咒你跟我一样，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和我一样一辈子看不到太阳，你这不该活在世上的畜生！戳人痛处就那么开心吗？别人越痛你就越爽是吗？来啊！继续啊！我什么都不怕，我一点也不怕你！因为我已经看清楚了，你他妈的就是不敢戳自己的痛处，只好靠寻别人的痛处来找开心！你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人！”

连背景提示也没有。

“他？”对方盯着曹敬，嘴唇咧开，“我还以为会是更老资格一点的。”

“我……”

他的目标走进房间里，戴着手铐和脚铐。

【2。此人的罪行。】

“而这桩杀人案，最后由你父亲找的人顶罪，伪造成入室抢劫杀人案。”曹敬的笔一顿，“这是你的第一桩罪行。你怪罪于陶温有眼无珠，竟然喜欢上自己这样无药可救的人渣，对她的愚蠢和天真充满愤怒。然而每次当你想要怪罪自己的时候，你选择毒品。你相信陶朱没有死，而是变成了自己的守护天使，自己的幽灵伙伴，她还会每天和你说话、亲昵、造爱……直到毒品药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