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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的青春,尚好的我们

作者:慕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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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爸。”我清了清嗓子,尽量不让自己高兴得那么明显,“车坏了。”
顾跃把手插|进口袋,大摇大摆地走了。
车,坏了。
我还呆呆地站着,从余光里看到那一小沓钱正好是补课费要缴纳的数目。其实那些钱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吧?却偏偏要让我在大妈大婶的调笑声里尴尬地站着,叫整个菜市场的人都知道。我动了动手指,却觉得抬不起手来。
女老师的喋喋不休还在继续:“平时上课不听课,课后不做作业,考试只得几十分,你还好意思逃课去吃早饭?上课之前不知道吃早饭吗?坐回去!”
顾跃坐在桌子上背靠着墙,见到我进来立马挂断了电话。我径直走去第一排拿雨衣,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顾跃突然堵住了我离开的路。
“她根本就没能力,别说语法,拿一个单词让她读,她都会拼错。不过,还好我请了家教。”
只能在电影里出现的女老师苦劝学生的场面居然能在现实中见到。但这一幕实在是诡异,刚刚女老师也算是扯着喉咙在与全班斗争,声音却没有此刻尖锐,如同候鸟发出的带着颤抖的叫声。女老师能够容忍整班学生声讨她,怎么就忍不了一个顾跃逃课呢?我看着女老师那布满正气的面容,想从中找出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爸肯定能修好!”
猪肉档前面站着两个客人,猪肉档里穿着绿色军大衣的男人正忙着剁排骨。
“我想想。”我的思路没有跟着他的话走,我突然知道上课时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是什么了,“说起来今天上英语课时,你管了两次纪律吧?难道真的是因为被吵得睡不着?”
教室里又开始闹哄哄了。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田甜却因为这个成绩变得格外激动,抓着我问长问短。
顾跃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开,把他那带着薄怒与羞赧的眼睛暴露出来:“你管我那么多?你不是好学生吗,好学生怎么还扰乱课堂秩序?”
我把书包拉链拉好,塞到抽屉里面去了。
我找到自行车,刚刚骑出校门,一辆的士从我身边开过,里面坐着的就是刚刚色厉内荏的顾跃。我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蹬着自行车回家。
讲台上的刘老师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我抓着书包,把英语书抽出来。
顾跃眼神凶狠,我却没有搭理他,继续说:“就刘老师那样的,班里没谁受得了她,也没谁真正喜欢她,你为什么要帮她管纪律?”
我走过去,蹲下,给他拍了拍手肘的灰。
被打断讲话的女老师不耐烦地抽|动着嘴角,从分成两摞的卷子中挑出一摞,塞给课代表:“发,发。着什么急!”
“真搞不懂学校怎么会调她过来上课,讲课磨磨蹭蹭,废话也多!她没来代课的时候,我还考了九十几分,她来了之后,我连及格都困难,再这样下去,毕业考时英语会害死我!”旁边的女生凑到我跟前,“学霸,要是你选,你会选哪个老师来上课?”
我点头跟着表弟往里走。
女老师气乐了:“我教了十几二十年书,头一次看到你们这样的学生。”女老师狠狠地瞪着我,“成绩好的以为自己能飞;成绩不好的,老师仔细讲还被嫌讲课慢!讲得快,你们也就知道一个答案,下次不还是错?好,那我现在问你们,你们到底要我加快速度,还是仔仔细细一题一题讲清楚?”女老师气得头发一抖一抖的。
对,你只有靠读书才能离开这个菜市场,你只有毕业考上重点学校才能去上海,你只有……
刘老师还在絮絮叨叨,我突然听到两声咳嗽,随之而来的是那种喉咙里的“咳咳”的清痰的声音。我抬头就看见讲台上的女人捋着自己干枯的头发,用力地咳嗽。
大家不都是平等的吗?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我家住在菜市场,就要待在被人贬低的位置呢?我不服气。
好像有人在问我,我扯了扯嘴角,却什么也不能说。有的人发问最终只是想绕回自己的话题,踩着你去捧自己。
“你看看你住的什么地方,乌七八糟,你每天闻着那些死鸡死鸭的气味难道过得很舒服?”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的眼睛,“你要是过得舒服,真心喜欢那个菜市场,你怎么不敢带同学回家玩?你怎么不敢告诉同学你家住在菜市场?”
“咚,咚,咚……”砍排骨的声音又开始了,姑父好像不记得要给我钱了。
“嗯,好。”爸爸笑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撑着矮柜站起来,“媛媛,等等。”
“没笑你!”英语课代表压着火气喊道,也许是发现自己态度不对,又立马补充,“刘老师,你快点发卷子吧,我着急看我的分数呢!”
我黯然地垂下眼帘,果然,家教就不是我能想的。
我折回五楼,离教室还有几米远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戳着表弟的额头,一字一顿地说:“你想也不要想!”表弟想反驳,被我按住脑袋,我跟他对视,“那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学校,你上那种学校不叫能耐,叫丢人!”
“C。”其实以这样的速度,八分钟讲完选择题还是有可能的,我迫不及待地报出答案。
“班长,你倒是管下纪律啊,老师都要生气了,你们都安静一下。”
他吓了一跳,看了看手肘,随即对着我一笑,露出黄黄的牙齿:“补课费拿了?”
“怎么了怎么了?”后排的同学不清楚刚刚发生的事情,有人在细细碎碎做解释,胖子的声音很粗,我坐在第一排也能听出来。胖子在绘声绘色地表演,表演刚刚女老师在讲台上毫不遮掩用力咳嗽的一幕,女生们娇嗔地说:“胖子,你真恶心。”
女老师脸色有些难看:“张媛媛你报这么快干什么?难道你都知道?”
“张媛媛,你搞什么鬼?选择题全对了不起是吧?可以打满分了是吧?课堂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听,其他同学要听!”
田甜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但很快,她就好像刚刚没有和我说过话一般,和她的同桌交谈起来:“怎么办,我的英语成绩,从‘中原一点红’来教我们起就再也没及过格。”
也许他只是想平静过完这段日子吧。
胖子却不以为丑,更起劲地学了起来。教室的后方乱成一团,女老师拍着讲台吼着“安静”。我知道我应该站起来管纪律,但鬼使神差般,我就是没有动弹。
“在操场那边呢。看见我在打球,非要我给你送过来,说是不知道你在哪个教室。”表弟一脸的不甘愿,想必之前打篮球玩得正开心,“哪里有那么难找,都说了高三在最顶层。”
“成哥,你家侄女妹子快毕业了吧?”隔壁摊子的大婶粗着嗓子喊,“这可正是要交钱的时候呀!”
表弟说得简单,我却愕然地接过他塞过来的雨衣:“什么?”
她说的确实没错,女老师讲课不仅差劲而且慢。
“媛媛。”爸还蹲着,他回头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说,“没事,媛媛,不怪你,这车子用和*图*书的时间太久。”
“我妈说没必要找家教,她说想给咱俩买复读机呢,嘿嘿,买了复读机以后还能听歌!”
“哟,学霸发话了,小的们快安静啊!”
那一小沓钞票静静地躺着台子上。
“姐!”
“我看过了,链条断了,连齿轮也弯了,只怕……爸,我……”
但我现在只有一个英语很差劲的英语老师。
“快毕业了还说什么风气。我看,还不如初中毕业就去读中专,我儿子就是,现在日子过得好着呢!”
“张媛媛啊,考得好也不能太骄傲,还是要继续……”
“D,下一题。”我提高声音喊,离下课只有8分钟了。
“呵。”姑父笑了一下。
教室里的人都被这声响惊动,如同受了惊吓的兔子。
没人知道,那个时候的我只是想来找表弟玩,我不是嘴欠,我不是死乞白赖上姑父的猪肉档讨肉吃……但那句“嘴欠”和那些阴阳怪气的笑声,我一直没法忘记。
我推着车子踱过去。
同学们起先是被巨大的声响镇住了,回过头,才被顾跃震慑住了。顾跃不是纪律委员,他是个刺儿头,或者说问题少年。关于他的传闻几乎都带着暴力情节。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被我仰视,却显出了一丝尴尬,我不禁有些好奇:“顾跃,你没事吧?平时你不跟老师们作对,老师们都要烧香拜佛了,你现在竟然管起课堂纪律来,你嫌上课太吵?我没听错吧?”
穿枣红色棉袄的大婶迅速地转身,脸上却没有一丝难堪,她说:“媛媛,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成哥刚进完货回来呢!”大婶的嘴角有道浅浅的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被拉成奇怪的弧度,看起来有点吓人。
我把热水袋塞进书包的夹层,没法告诉爸,同学们用的都是插电的。
我接过那个红色的橡胶热水袋,把它压在胸口,闷声说:“好,谢谢爸。”
车坏了!
女老师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拍,想要造出一丝气势来,然而水泥台子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就在女老师酝酿怒气,不说话的时候,底下的同学嚷嚷着下一题的答案,答案已经报到第二十题了。
我怎样也忘不了,扎着两个小辫子,本应该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一把将我推到地上,做出万分嫌恶的表情,那副嘴脸我怎样也忘不了,她说:“张媛媛身上都是鸡屎味,谁和她玩,谁也会沾上鸡屎味,大家快离她远一点。”
“什么?坏了?”爸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凑上来看自行车。
12岁的表弟都能明白,怎么能不佩服这些讲坏话被当场抓到,却还能若无其事笑着跟我打招呼的中年女人?
这栋教学楼两端各有楼梯,但左边楼梯的门常年关着,因此左边楼梯几乎没什么人走。
“十二题。”
“我儿子当初考大学可努力了……”
我眼睛盯着单词表,手里抓着笔,无意识地画着字母,n-u-i-s-a-n-c-e,名词。
我环视着这破旧的筒子楼,木楼房处处露出腐木,共用的公共水池因堵塞发出难闻的气味,我快抑制不住那股疯长的颓败的念头了,我拍了拍胸口:“没事的,张媛媛,不要多久了。”我强逼自己打起精神来,“只要毕业考之后,一切就可以解决了!对,就是这样,到时候就可以去上海!”
刚刚还吵吵嚷嚷的教室现在静得没声音,本应该看着黑板的同学们全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跃。
我走到菜市场门口,看着外头灿烂的冬阳。菜市场里的声音听起来很远,仿佛我已经摆脱了它。这一刻阳光普照,而我觉得寒冷已经浸透了全身。
“刘老师。”英语课代表突兀地站了起来,“这卷子要不要发?”
“娭毑,五块钱卖不得,卖不得……”
“呵,到底还是小孩子。”
我猛然向后看,又是顾跃!
“‘中原一点红’来了!”
我拿着几本书,看着讲台上的女老师,她还有几张卷子没发完,已经上课15分钟了,我想这张卷子估计又要讲两节课了。
好像一刀比一刀凶狠了。
“谢啥,傻妹子。”
“还能想考哪里考哪里?现在的学生,考得上就读,考不上就……不过媛媛,我看还是能考个好学校的,就是六中学习风气不好,汽车站那头老看见有六中学生打架。”
“进去啊,姐,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表弟笑得和煦。
还没等女老师反应过来,台下的抱怨声就海啸跟着来了:“上课拖拖拉拉。”“光发卷子就要半节课!”“上5分钟课就要讲10分钟闲话!”
我的手还在书包里,书包口大敞着,我把政治书拿出来,挡住红色的橡胶热水袋:“当然是胡老师。”我学英语,是靠死记才能勉强及格,好不容易遇上胡老师,英语有了点起色,上课的老师却突然换成了“中原一点红”。英语在毕业考中有多重要!老师们常说“毕业考是人生的分水岭”,这话我从不怀疑,我一直想用毕业考来改变我的生活,但如今却像打了一个死结,“中原一点红”横亘在绳子的中央。
“嘿嘿,下水道堵了,怪不得我嘛!等会儿给你弄干净。”
“下一题,下一题!”
“你还站在这儿干吗?”
我极力往椅背上靠,但这样丝毫不能减少我犯恶心的感觉。我尽量把桌子往后移,想远离讲台旁边的那块空地……
我点了点头。
“咚,咚,咚。”
“我讲课慢?我讲课很慢吗?”女老师反问底下的同学。
“找你拿钱。”我垂着眼帘,说出钱字时,脸上一片火辣。
这么多年重复地做着难以启齿的事。
“好邋遢,会有细菌的!”
“嗯。”我看着男人带着褶子的脸,再过几年也许会添上斑点,“爸,我去上学了。”
我猛地看过去,之前没拔|出|来的刀终于拔|出|来了。我悻悻地垂下头,我多么怕姑父是在赞同枣红棉袄的话。
顾跃漫不经心地接过漫画书,抓着书轻轻地在胖子头上敲了两下:“上课就好好上课。”
“姑父。”
这话让我想笑,我以为顾跃只是在若无其事地说一个段子,等我看向他的脸时才发现他脸上没有一丝玩笑,他是认真的。
“成明。”表弟还是不服气,却又像妥协,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学习是我们目前抓得住的,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你听明白了没有?”
从门口到猪肉档有六个摊子,这条小道我走了很多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猛然撞了我一下,从我和菜档之间快速蹿过。我趔趄了两步,就见老太太蹿到了一个小摊前。老太太指着两把青菜,中气十足地喊道:“唉哟,最后两把小菜了,我五块钱买了算了!”
他想干什么?他仅仅只是因为被吵醒而发脾气吗?我心里积压着疑问,我和顾跃不熟,却知道他不能再生事端了。他本来就是因为在原来的学校出了事才转来六中的,已经快毕业了,学校为了升学率,一旦出什和_图_书么问题就会将“问题分子”劝退。
冬天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大仓库门口,感受着头顶的温暖不肯向前多走一步,我总觉得多跨一步,影子就会陷进仓库里的黑暗中。
我回过头,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从另一个矮柜里掏出一个热水袋。
只剩下一根手指头的时候,下课铃响了。顾跃似笑非笑地盯着女老师,口气十分无赖:“我可以走了吗,刘老师?”
女老师在我的头顶发出带着浓厚“关心”的谆谆教诲,我心中的烦闷跟火一样地在烧,我不能开口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就要爆炸。我要怎么说呢?向这个真正阻碍我提高英语成绩的人说“谢谢关心”?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我憋闷的心要把那条打了死结的绳子越拽越紧了。
表弟说走,我恍恍惚惚地跟着走。身后的大婶们还在交谈,隐隐约约传来几句:“考上也不是姓成的,老成何必供着她呢!”“刚刚问老成要钱的那个样子看见没有,哟,真是今世债。”“老成当初高高兴兴娶了个漂亮媳妇,哪知道是挂上了一串拖油瓶。”
有人要买排骨,姑父站在案板前,挥着菜刀往一整块排骨上剁。几大块肉吊在铁杆上,红红白白,菜刀落下,跟着摇晃。
“我选择题全对。”我直视着女老师,毫不避让。
“要得啦,供出一个女大学生!”大婶得到了回应,眉飞色舞地说起了自己的儿子,“这人啊,还是要多读点书。你看我儿子,到北京去读书……”
姑父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声音,算是应和了那位大婶。
一百五十多斤的胖子听到这话,哆哆嗦嗦地蹲在了过道里。
腐烂的菜叶在地面堆成山,带着腥臭的水把凹凸不平的地面染成黑色。踩在黑色地面上,在拥挤的过道里穿梭的大爷大妈,为了两毛钱喋喋不休。我熟悉这里,却又本能地抗拒这里。
儿子的日子如果真的过得舒坦,怎么还会让自己的妈妈起早贪黑出来卖菜呢?
7岁的孩子还不懂嘴欠的意思,我扯了一个塑料袋包住那块肉,小心地裹在胸前,仰着头冲着那个男人咧开嘴笑,从漏风的牙齿渗进丝丝凉意,我说:“谢谢姑父。”
我笑了,不打算搭理他,想绕过去离开教室。
“你怎么来了?”我看着表弟手里拎着的雨衣,答案不言而喻,“我爸没来吧?”
我做了到今天还在后悔的事。
六中有学生打架,不代表六中所有学生都打架。
“这分数很高吗?我觉得也就一般吧。”六中并不是多么好的学校,在六中称王称霸,出去了可能什么都不是。况且,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在六中当个年级第一。
找钱的大婶送走了客人,一抬头正好与我对视,大婶讪讪地笑着:“媛媛,来找你姑姑啊?你姑姑上班去了吧?”
我心里一跳,书撞翻了桌上的水杯,惊得我立即放下书去扶水杯。水杯还是倒了,却没有水流出来——我早上忘记装水了。我抿了抿嘴唇,扯了扯因尴尬而变得有些僵硬的嘴角,然后我开口了,我听见自己不屑地说:“家教?呵呵,没请。家教有几个是有真本事的?”
“姐,你干吗呢?拿钱走啊,要迟到了!”表弟拎着书包下了楼。
这句话像报警,教室里刚刚还在骂骂咧咧说老师坏话的同学都住了嘴。
姑父穿着绿色军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一把刀,他说:“哦,什么事?”
我缓缓地伸出手,触碰到台子上的钱,迅速地收拢。我把钱攥在手心里,就像当初捧着那块肉,但我已说不出谢谢。
“呵呵。”女老师笑了,“你要快点就快点,你要慢点就慢点,你讲还是我讲!”
“张媛媛!”
我点了点头含糊地打了声招呼,心里却十分佩服。
“我的,我的!你帮我拿过来吧!”
有人拍我的胳膊,回头,表弟咬着面包看着我。
“难道不是吗,今天教室里两次刘老师管不下来,都是你出声制止的,你这不就是在帮刘老师吗?”
田甜的语气里还带着些什么,我没来得及计较,我只想尽快带过这个话题。我凭着自学能在六中拿年级第一,但如果请了家教,大概能带给我无限的可能吧。但“家教”这个词,一开口就会折损在一个“钱”字上,我不能讲,我也不能想。
谢天成扯过卷子就走下讲台,背对着老师做了一个不屑的表情,教室里更热闹了。
我拽着雨衣好奇地想,难不成顾跃还是个纯良的好孩子?
我直视着顾跃的眼睛,他却不敢与我对视,恼羞成怒般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大声喊着:“你别瞎说,以后再闹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说罢便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想起这句话,我就忍不住把电饭煲的内胆狠狠地往水泥台子上一砸。
“我们住在这样的地方,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劝说着表弟,也在一遍遍告诉自己,“但这些都是我们可以改变的,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考上好学校,离开这里。不要跟我说随便念个大专也不错,你要是随随便便怎样过都可以,那你现在就可以不念书了!”
语气很温柔,话却着实诡异。顾跃是上学期才转到这个学校来的,平时不是混日子就是打架生事端,现在居然教育别人好好上课?
他说:“你不是一直念叨教室冷吗?喏,热水袋,灌点热水就行,你们教室里不是有饮水机吗?”
我搓了搓手,菜市场冷得很,我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一遍。
他的头上还有一小撮因没睡好而翘起来的头发,他怒视着整个教室,也许因为被吵醒,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低沉的气息。
“好好好,我拿我拿,你别废话了!”
“看吧!我就说吧,这种老师,连学霸都嫌弃!”女生像是得了什么大不了的消息,四处嚷嚷。
“呵。”我发出来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我往后坐了坐,给斜后方的田甜腾出视线,想了想也许还不够,便拽着卷子把打着分数的那一页往斜后方挪了挪。
突然被女老师点名,我惊愕了,明明大声报答案的不止我一个,怎么偏偏怪到我头上:“又不是我一个人报,你怪我干什么?而且明明是你自己讲课慢!”
“这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讲台上的女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又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点就是了!”
“姐。”
“咣!”
大婶的嗓门大,闲聊也像是在喊话,菜市场里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不少,今年要毕业考的也不少,但菜市场里卖猪肉的只有我姑父一个。我脚步没停继续朝里走,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接过卷子的余娇转过身就歪眼睛斜嘴巴,惹得台下哄笑。
枣红棉袄的大婶隔着几米远大喊了一句:“你以为北京的大学这么容易考啊!”
顾跃没有像往常一样不予理睬直接离开,而是直挺挺地站在教室后方的空地,一边嚼口香糖和图书一边伸出五根手指头:“5、4、3、2、1!”每数一个数,就弯下一根手指头。
“喂,学霸,外面有人找!”
听着这声音,我下意识地迅速抱起内胆查看它的底部,还好没坏。我松了口气。等我发现自己居然松了一口气时,脸上一阵热一阵冷。
我第一次发现女老师的声音如此尖锐。
“不爱吃也得吃,一个季度几百块的给你订,你说不爱吃就不吃。还有你那什么报纸,订一年几百块,你看都不看拿去折纸飞机……”
我盯着那块离我鼻尖只有十几厘米的肉,不断地吞咽着口水。爸爸买肉从来只买肥肉,肥肉可以煎油,辣椒炒油渣可以吃上很久。可我想吃肉,瘦肉,就像我眼前这块。
姑父撸了一把头发,发出轻笑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沓钱扔在我面前的桌板上:“喏,拿去吧!”
“不请家教哪行?我告诉你,这张卷子两节课都不知道讲不讲得完!”坐在我后面的女生信誓旦旦地说。
表弟说的那人,应该是早两年考上经济学院的那个远房亲戚,我嗤笑:“他?他考上大学的时候他妈多嘚瑟啊,也不过是个‘三本’,他能教我什么!”
“听她讲课简直就是浪费生命,还不如请家教。”女生说,然后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媛媛,你也请家教了吧?每次都考这么好!”
“咚,咚,咚。”
“谁帮了!”
呵呵,这都是些什么学校?读这样的学校有什么前途,花了几年钱,让父母人前人后地宣扬自己孩子上了大学,进了社会什么都不是。
我回头,大魔王顾跃前面的男生一脸怯怯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显然刚刚的一声巨响是顾跃一脚踹在了自己的桌子上,连带着冲击了前面的男生。
“刘老师,下雨我难道不知道叫外卖?有这么多闲心管我不如管管你自己,反正我也不是你……”
“姑父。”早上忘了喝水,此时我喉咙有些干,咽了咽唾沫,我压下心悸,张嘴就说,“姑父,姑姑说她把补课费放在你这儿,要我找你……”
时钟显示已经上课10分钟了,女老师终于叫到我的名字了。我站都懒得站起来,稍稍欠身,伸直了手,食指与中指夹着那张试卷猛地一抽,也顾不上听女老师的点评,直接翻看卷子。112(满分150),算不上多高,但比起上一次还是高出了几分,我心中窃喜。
“你怎么样?”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来出这个头,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根本不熟,“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谁在英语课上闹事关你什么事?我没听错吧,顾跃管纪律?”
另一个穿着枣红色棉袄、带着碎花袖套的大婶背对着过道,声音大得惊人:“六中那地方,成绩能好到哪儿去?要我说,妹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不是要嫁人的!”
“喳,谨遵圣旨!”
“以后别在英语课上闹事!”
“不过他这样的,让我感觉上大学挺容易的。上次他跟我说,只要成绩不太烂,基本都能上大学,他还说要不是我太小可以把我弄到他们学校去。”表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姐,他还说你们同学要是有考得一般又想念大学的,他帮忙弄进他们学校去。”
“一堂课才讲了十几道选择题,你说慢不慢!”我带着火气把实话说了出来,女老师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我突然记起自己第一次来猪肉档的时候只有7岁,我也是这么站在猪肉档的台子外边,怯怯地喊:“姑父。”那时候我只比台子高一点点,从挂在铁杆上的大块猪肉之下,踮着脚往里面看。一个男人侧身对着我,菜刀把案板剁得砰砰响。隔壁的大婶提醒他,说你侄女来了。男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从铁杆上削了一块肉扔在案板上。那块瘦肉“砰”地砸在木板上,连带着挂在铁杆上的肉也颤了颤。
女老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手一挥继续发卷子。
顾跃没有伸手接,他目光清冷地盯着胖子:“我不喜欢被人俯视。”
顾跃突然推开桌子,桌子摩擦地板的咯吱声让人心里一颤。
顾跃放下书,摸了摸胖子的脑袋:“要是上课再嘻嘻哈哈打扰我看书……”顾跃顿了顿,抬起头环视四周,对上其他同学的眼睛,那目光有一刻和我对上了,我莫名地觉得森寒,“那就别怪我……”
“姐,”表弟突然一脸八卦地看着我,“你昨天上晚自习的时候,舅来我家了。”
“你,你们上课那么吵,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
“来了啊!”
也许是听到我的名字,姑父一刀狠狠剁下去,然后偏过头,眼里带着血丝,直直地瞪着我。
“你们说下节英语课是胡老师过来,还是‘中原一点红’?”
“哦,是吗?”我有些恍惚。
“班长怎么了?”我被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班长就一定要管这些破事?谁规定当得了班长就一定管得了这些事?我没威信,管不住他们,你能你怎么不来?”
顾跃有些怒了:“我为什么要管,我又不是班长。你给我记住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在英语课上闹事,我……”
“余娇,离及格还差几分,啧啧。”刘老师展开一张卷子,“老师我呢,实在是只想发及了格的卷子,但是没办法,太少了。所以你们这些离及格也算近的,我拜托你们用点心,多考几分。”
找你拿钱,这四个字我什么时候说,都带着一种羞耻感,我没法名正言顺,没法理直气壮。姑姑说,越是女孩越要读书,你爸没钱,不是还有我吗?姑姑说,你小看你姑姑了,这点补课费我难道出不起?
是个下水道的进水口,黄水没过我的鞋子,半截裤脚都湿透了。我弯着腰,盯着下方。被泥水打湿的裤脚正贴在我的腿上,寒气顺着我本就冰凉的肌肤往上爬。我还仔仔细细地盯着与小腿有一拳之隔的自行车,链条断了,搭着链条的齿轮也弯曲得不成形。
“你给我站住!”
表弟想了下,说:“我妈说要不就让我们家那个考上大学的亲戚给你补补课,好歹人家也是大学生,给你补课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菜市场前面50米,支着一个修自行车配钥匙的摊子,一个秃头男人盘腿坐在小板凳上。他在鼓捣一把钥匙。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手肘部位不知在哪儿蹭了灰。男人身边立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刷了漆,才不显得那么旧。
有不喜欢英语却被班主任要求要更正答案的同学跟在我话音后边一个劲地喊:“下一题,下一题!”
“要你管!”
“十三题。”
我动了动手腕,开始记下一个单词。被镜子反射过来的光斑突然照到我的眼睛上,我烦躁地别开头,那光斑溜走了。应该是对面那栋楼的低年级学生在用镜子反射阳光。那光斑在墙上动来动去,看得我越加烦闷。
男人说:“小丫头片子,又嘴欠了吧?喏,拿块肉回去吃!”
我叹了口气,手www.hetushu.com.com下意识地放在了胸口:“还要过多久呢,这样的日子?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才能离开呢?”
我勉强地扯出一丝笑。
“谢天成,90。”
女老师有些恼怒,却也不好说什么:“你对了,别的同学还是要听一下讲解的。”
“成明,你别忘了,你第一次带朋友回家被人家嫌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我劝诫着表弟,声音里却带着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僵硬。
胖子揉揉脑袋,觍着脸笑:“没事,没事。”他离开座位把书给顾跃送过去。
大铁池子横在门口左边,水池里翻涌着气泡,半条手臂长的鲤鱼摆动着尾巴弄出声响。我讨厌鱼,那股子腥气总往鼻子里钻。混合着腥臭与鸡毛的液体流淌到铁池子前边,我压下眼底的不耐烦,挪开了视线,略微偏头,好像可以避开那股气味。
“别以为我不知道,哪次英语老师管不住纪律不是你挑起来的?哪次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不是你坐视不理,班长?”
老太太还在与小贩争论不休,隔着一个摊位,两个卖菜的大婶正在闲聊:“猪肉档老成家的侄女要考大学了,你知道吗?”
“选择题十一题。”女老师坐在讲台后面,手里举着卷子,她连题目都没有念,报了一下题目序号就等台下的人报答案。
“你们笑什么笑?这有什么好笑的!我不晓得你们到底笑什么,别人考得好,你们就要笑吗?”
爸好像心情很好,唱着曲儿坐回小板凳继续干活去了。
“太不讲卫生了!”
“哦,这样啊。”对,就是这样,我连补课费都是姑姑不顾姑父的不情愿替我掏的,哪里还敢想请家教的事?
“咦,好恶心!”
但他只是想站起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从逼仄的空间里起身,撞击着桌椅发出声响。
“十四题选C!”有人不愿听女老师念叨,直接报出下一个答案。
我踌躇着,想要解释六中的补课费不算多,却无从开口。
“嗯嗯。”我绷着嘴唇,强压着笑,等着爸的下一句。
“卖鸡的,水又流到我这里来了!”
讲台上的刘老师似乎满意了一点,开始继续发卷子。
“还没下课,你又要往哪里去?”
我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要不要回答大婶的话,她说的是我,却不是跟我说。
“姐,你等我一会儿,我昨天忘记清书包了。”说罢,表弟麻利地绕过台子,走进猪肉档后面的铺子,噔噔上楼去了。
我打开书包就看到了那个红色的橡胶热水袋,红得碍眼。
我的心紧锣密鼓地敲打起来,我用手拨了拨链条,断了!我压着跳得欢快的心又戳了戳齿轮,弯得也快断了!
我转动脖子,不敢相信我那个只会埋头修自行车,人家多给五块都要追出几百米的爸,会去跟姑姑提找家教的事:“那姑姑怎么说?”我隐藏着小小的希冀,尽量放缓语速,好像我只是随口一问。
女老师虎着一张脸的样子,说实话并不吓人,她没什么威慑性,连胖子也不怕她。我以为顾跃会不耐烦地顶嘴,或者干脆夺门而出,但他没有。
“媛媛你考得这么好!这回肯定又是全年级第一。”
“明明,别忘了拿牛奶。”姑父说完这句话,扭头继续称肉。
胖子的笑声在整个班的吵嚷中显得不突出但很明显,女老师的叫嚷被台下的学生有意无意地忽视。突然一声巨响,胖子那夸张的笑声中断了,接着是“啪”的一声闷响。
喏,拿去吧!
是的,即使爸爸说过“这车要是再坏了,爸爸就给你买辆新的”这样的话,可是如今几百块的补课费都是让姑姑掏钱,爸哪里抠得出钱让我买新车?
表弟垂着眼帘,像是不赞同。
“吵死了!”
分针指向9就会下课。
一整个上午我好像分裂成两半,一半在维持清醒,理智地学习;一半却好像在冷漠地看着自己做这一切。这样糟糕的情况导致我在放学时走到一楼,才恍然发现下雨了而自己手里没有雨衣。
男人沉默了很久,像是反射弧特别长,半晌,他沉着嗓子说:“又是补课费?”
我愣住了,姑父瞧不上我们家,但从未表现得如此直白。
顾跃的那两个“手下”,或者说是他的朋友,急急忙忙蹿过来又拉又哄地把顾跃弄回座位去了。
“媛媛,你想考哪所学校啊?听你姑姑说你在学校成绩不错。”
“我,我还没拿钱。”我是不愿意说出这样的话的,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立马就走。但,如同捧着那块肉的我一样,我一直在做着让自己后悔的事。我还站在那儿。
我确定这不是个需要我们回答的问题,但偏偏有人回答了。
顾跃话没说完,但众人已经领会他的意思。他让胖子走开,站起来就往后门走。
“我可不想‘中原一点红’来,她口音那么重,我忍了这么久已经够不错的了,连现在完成时与现在完成进行时的区别都讲不清楚,还当老师?真是看着她就烦!”
男生说的“中原一点红”,是代课的英语老师,老师的额头有一颗硕大的红痣,就被他们取了个“中原一点红”的外号。
我抿了抿嘴角,再等几分钟,用不着我管纪律,整个班就会在一片沸腾中下课。
他只说了一句话,便令让女老师束手无策的沸水立马平静。
修自行车的摊子一般下雨不出摊,但菜市场外头有一个巨大的棚子,除非风太大会把雨吹进来,一般爸都会出摊。
“找我干什么?”像是被惊醒的人发出的震怒,一刀砍下,肉渣飞溅到我的衣服上。
“讲快点!”
n-u-i-s-a-n-c-e,名词,我在心中默念着,nuisance,名词,损害、妨碍、讨厌,握笔的手越来越用力,笔尖刮花了单词本。我抬头看了看挂在黑板上面的钟,上课5分钟了,心中的烦闷越来越难以压制,我想我再不说些什么就要按捺不住了。
我回过头看着台上义正词严的女老师,心头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刚刚教室闹成那样,她也不见得真的生气、发飙,也并没有真正要整治我们,现在却呵斥顾跃?
“A。”
刚刚多嘴喊出声来的女生被噎得脸通红,我以为不会有人再挑起女老师的怒火了,再等上几分钟就能顺利下课,但并没这么简单,我听到了胖子那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声音:“让张媛媛讲!张媛媛是年级第一!”
“B!”我掐着女老师话音刚落的那个点喊出了答案,跟着的是此起彼伏报答案的声音。
像是得了巨大的好处,也不管腿上冰凉的感觉,我推着车子就往家跑。跑到家门口我才慢下来,喘匀了气,抿了抿要翘起来的嘴角。
我犹豫地开口:“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是我在英语课上闹事?”
“嗯,不理她们。”摸了摸表弟的头,我在猪肉档前站定,“你快上去拿书包。”
女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看到她站在门口,同学们异口同声发出哀叹声。
顾跃这两个字和图书和课堂纪律摆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嘲讽。
“十三题没有做错的吗?这道题不要讲吗?”女老师不甘心地问,得到的回复却是一片摇头。
“爸能修好的。”
仓库是货运公司废弃的,好像在我很小的时候,仓库就变成了菜市场。
“哪有你这样讲的,多读点书有什么问题,能读就读。媛媛,别搭理李婶,她没读过书,不会讲话。”
“好吧,你们不要讲,那我就不讲,到时候又……”
同学们还在嘻嘻哈哈,但比起之前,声音已经小了不少。我并没有什么威信,不过是凭着成绩好才被班主任安上一个班长的名头,可我一点也不会处理班上的这些事,也不想为了当一个哪儿都不讨好,哪儿都惹人嫌的“班长”,白白耽误学习的时间。
“爸肯定能修好,你先上去换衣服吧。”
这样的事情我也经历过,高高兴兴地带着说要做一辈子朋友的小伙伴回家。对方当时玩得好好的,第二天就把我家住在菜市场的消息传遍了全班。明明大家都穿着一样的干干净净的校服,她们却嫌我身上脏。明明是被爸爸用苹果味洗衣液洗过的校服,她们却捂着鼻子说我身上带着鸡屎味。
顾跃有些烦闷,右手的食指、中指不自觉地弯曲:“没认错人,就是你,张媛媛。”
顾跃掏出一块口香糖,塞进嘴里,咀嚼着,往后门走去。就在全班都以为,或者只是我以为他会有什么惊人举动的时候,他迈着步子向后门走去。
“也是,张媛媛用得着请家教吗?媛媛可是万年年级第一呢!”田甜附和道。
可那是家教啊!六中只算得上一所二流学校,跟那些读好的学校,有好的老师教学的学生相比,我完全没有可比性。但如果我能请家教呢?是不是可以把距离拉近一点?我有些不甘心:“姑姑还说什么了?”
我也无法这样娇嗔地劝说同学,感觉到英语课代表投在我脸上的目光,我紧了紧手指,“啪”地把笔放下:“都不要吵了,安静点!”
眼前的女老师无法让这个越来越沸腾的教室安静下来。
“顾跃!你去哪里?”见顾跃要离开教室,女老师呵斥道,“还没下课,你想去哪里?”
我像是身处一锅沸水之中。我动了动手指,笔杆在我的手指间悠然转动。
“选B,选B!”
“呵,大学,她姑姑天天吆喝说他们家要出个女大学生了,生怕谁不知道似的。”忙着找钱的大婶,手里忙,嘴巴也不闲着。
“咚。”砍下去的力道有点重,刀卡在排骨里了。姑父顿了顿,想把刀拔|出|来。
可我的默不作声并没有换来女老师的放过,她可能面容慈祥地看着我,也可能面带讥讽地看着我。我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但我可以分辨出她语气里的轻视。
随之而来的却是男人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声以及咯咯笑着的女人们的话语:“哟,这么小就嘴欠了。呵呵,到底是小孩子。”“媛媛是想吃肉了,才来找你姑父的吧。”
女老师见我没有顶嘴,像是有气无处撒,只能继续讲课。
“你不是想找个英语家教吗?舅昨晚跟我妈提了一下。”
我不知道表弟有没有听进去,但我听进去了。很多时候人们把一件事反复地说给别人听,其实并不是为了让别人理解或者说服别人,他们只是像洗脑一样,一遍一遍地,把那些话强加给自己。
“哦。”我安下心来,敷衍地对表弟笑笑。
女老师朝喊话的那个方向瞪了一眼,隔了片刻才继续讲题:“十五题,这道题目……”女老师咋舌,挑高的眉毛显示着她的自得,“这道题目,上张卷子有道一模一样的,你们自己看,我要你们自己说说看,我讲没讲过,我讲没讲过?这道题做错了,那就不应该。”
“怎么了?笑什么啊?谢天成得90分是人家努力换来的,你们笑什么笑?”刘老师不明真相,台下还是一片吵闹,“不是老师我想要及格率,都这个时候了,你们及格不是为了我好看,而是为了你们考个好学校。”
我惊诧地看着英语课代表,我是无法用亲昵的语气和任何一个老师沟通的,哪怕是那样喜欢我的胡老师,我也只能拘谨地说谢谢。
“怎么,一个个都唉声叹气的,不想面对自己的真实成绩吗?”
大雨带着寒气肆无忌惮地打在我身上,即使穿着棉袄也还是难以抵御寒风。自行车的轮子在水里快速滚过,溅起的水花全落在了裤子上,裤脚越来越重。我还在回想着刚刚的事,一脚蹬空,重心不稳,车子歪歪斜斜,眼看就要摔倒,我一脚踩进了一摊泥水里。
“天啊,你是怎么考的,居然可以考到一百一,我一直都在及格线下面……”
始作俑者冷着脸说:“砸到你了?不好意思,一时失手。”
其他不怕死的趁着秋风,也来瞎凑热闹:“对啊,让张媛媛来,怎么说张媛媛也是年级第一!”“再不然就抄答案!”“刘老师,要不然你把答案发给我们好了!”“隔壁班一节课就讲完卷子了,而且他们进度比我们快……”
我低着头检查卷子,眼睛瞥到斜后方有个身影一直鬼鬼祟祟想要凑过来看我的卷子。我见不得这样偷偷摸摸想要偷看人家成绩的,有什么大不了,为什么就不能直接问呢?
“我不爱吃那个!”表弟不耐烦地回答。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表弟在门口偷偷往里瞧,对上我的视线,他笑了一下,张嘴就要说话。我抢在他说话之前赶过去,拉着他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胖子一手拿着一本漫画书,一手揉着脑袋,发现始作俑者是顾跃之后,原本要发飙的他立马变得唯唯诺诺。
几个大婶聊了起来。
“谁的热水袋?充好电了,我给拔了啊,我要充了!”拎着哆啦A梦热水袋的女生在教室里大喊,不过此刻教室里吵吵嚷嚷,显然没几个人听清她说的话。
“姑父。”
“你不急着上课,我们急。”教室里有人小声辩驳。
我打算绕开他,没想到他开口了。
女老师那蓬乱的头发好像从来没打理过,任由它们散乱着,像金毛狮王。女老师走到讲台上,放下手里的卷子:“考试前要你们多看书、多练习,上课跟着我来,你们不听,现在成绩出来了就唉声叹气。呵呵,谁要你们不跟着我来呢?不过要我说,你们也别放弃,现在开始跟着我来,好好上课,到时候毕业考还是……”
顾跃应该是刚刚睡醒,脸上还带着被手臂压出来的印子,但这丝毫无损他的威慑力。
“姐。”表弟拽着我的衣袖低声说,“她们刚刚说你坏话!”
然而更奇怪的是,顾跃居然停下了脚步,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吃早饭!”
女老师开始讲课了,应该说,女老师终于开始讲课了。
姑姑和父亲是一母同胞的血亲。但姑父不是。
迎着凛冽的风,我的脸莫名地红了起来。哈,车坏了!脑子好像被热气填满了,这车坏了,我,我可以换新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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