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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有点甜

作者:顾汐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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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是假不会真

第九章 是假不会真

易聊平时的生活习惯从简,不爱社交,不爱应酬,一般有事都在学校里解决了。自从她搬来这儿,从来没见过有客人上门。
这条路也走不通,难道这个冤屈她要背一辈子吗?
录像接着刚才断的地方继续播放,录像里苏雨眠顶着一张悲壮的脸站了出来。
宋义“啧”了一声:“你们站得离拾音器有点远,声音好像录得不清楚。”
苏雨眠反应过来,赶快打开软件。她这边尚未收到太多评论,但公司发的视频已经高高地挂在热搜第一位。
嘴巴上说着苦恼,但男人的表情带着微微挑衅的笑意,薄唇微微提起,淡化了“生人勿近”的气质,反而更像是一个不愿服输的少年。
小陈接过名片狐疑地看了几眼,然后扫视他们三个。
一个“我早知道”派:我就说嘛,她一个幕后人员,犯不着跟某M姓女星碰瓷,肯定有隐情!
苏雨眠欣喜若狂地晃着易聊的胳膊:“有了有了有了!我就说我是无辜的吧!那首词真的是我写的!”
“你什么意思?”汤霖瞪大眼睛。
苏雨眠立刻露出失望的神情。
苏雨眠绷紧神经,怎么偏偏就少了最关键的部分!什么钱结清了?什么交易完成了?老天是在故意作弄她吗?
猫兄好奇又安静地跳到沙发上,湿漉漉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宋清名,盯得他格外紧张。
“哦……”
没谈恋爱!谢谢您嘞!
宋清名从书包里摸出几张卷子,递给苏雨眠:“姐姐,我有好好学习,这次月考考了年级前十。”
这是苏雨眠第三次到这个演播大厅来,心情有些复杂。第一次来,她不仅没能为自己维权,反而被人反咬一口;第二次来,本以为能结束这一切,却不想碰了个壁。
易聊从她的神情里察觉到了不对,一把夺过手机,一条条检阅着。
沉默了良久,他突然伸手指着照片中间的男子,说:“这个也是你们同事?”
当他看到易聊从驾驶座中出来时,惊了半天,赶忙拉过苏雨眠,小声地问:“可以啊,你还搬了救兵。”
“不是的。”宋清名突然插话进来,眼睛里放着光,冲他俩招了招手,“你们俩快来,听听这个。”
“这有什么?”
又是伏小,又是做低,分分钟勾起观众的同情心。世人皆叹,像她这样的受害者,怎么能这么善良宽容?
“也没什么,他们学校的校长刚好也住这个小区,以前见过,我就麻烦他照顾一下小宋。”
苏雨眠把头从书海里抬起来,看了时间,才五点:“我还不饿,你自己吃吧。”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宋义父子的心脏差点蹦出来。看到是他,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录像发布得措手不及,完全没给Miyuki方任何回旋的余地。和她有关的官方账号目前全部保持沉默,似乎在屏幕那头焦灼地想着应对方法。
宋义转着椅子,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地抽烟。看着其他部门的同事也陆陆续续打卡下班,又看到一团一团的人群涌进来。
“对。”宋清名有些不安地舔舔嘴唇,“你们怎么这么清楚……”
从刚才起,易聊的注意力就不在这件事上,他一直盯着墙上的保卫科员工合照看。
其实在之前,公司已经准备好各种各样的实料,准备掀开Miyuki才华横溢的温柔女神人设。
可是工作人员还是走了上来,对他道:“您是这孩子的家长吗?”
苏雨眠没来得及阅读的那些信息,全都是在批评教育她,并且要求她认错。
易聊不情愿地往前迈了一步,顺势坐在苏雨眠旁边。
“人走了?”
一路上,她的脑子里冒出了许多问题,一块大石头沉沉地压在心上。
宋清名看她的眼神瞬间又崇拜起来:“但是姐姐现在很成功,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单身狗小陈实名表示羡慕了,尽管他现在不想要儿子,但他想要个女朋友啊。
一个“同情怜悯”派:白白被你们这些脑残粉骂了这么久,不考虑跟人家姑娘道歉的吗?
小陈若有所思地挠挠头。
一阵的噪音响起,音量调到最大,也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
从演播大厅出来,苏雨眠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汤霖。
苏雨眠上回只是随手帮了一下宋清名,没想过会再见面,此时宋清名出现在这里,让她着实有些意外。更何况,她在一个未成年的小男生面前哭成那个熊样,实在是有些丢脸……
“因为就算有了这段证据,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赢。这几天我深刻地感受到了,一些网友能不理智到什么程度,我怕……”
电话那头的汤霖激动坏了,一边高兴,一边责备她不带自己一起去。他们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段录像交给公司,由公司官方公开。
苏雨眠直接把耳朵贴在音响上。一直坐在一旁写作业的宋清名也停下笔,办公室里瞬间变得无比寂静,只有稀稀拉拉的录音声。
把小钢炮送走后,工作人员还想继续邀请易聊上楼参加典礼。
“实不相瞒,我们之前因为有点事去找保卫科帮忙,但是被回绝了,就在那个时候知道了这些。”易聊说,“这件事情很紧急,时间不多了,现在只有你们父子能帮得上忙。”
“我们只要我们参与的那段,其他都不要,不会泄露任何人的隐私,拜托拜托。”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易聊突然插话进来,“你眠眠姐姐不要你报答,但我要。”
“调监控需要我们领导亲笔出具的证明书,你们有吗?”
苏雨眠有些晃了眼,面前二十四岁的易聊似乎同高中时的易聊完全重合起来了。
易聊:……
苏雨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不明白,在这种无路可走的处境下,易聊为什么还能这么游刃有余,仿佛这场风波很快就要结束了似的。他甚至还在说一些不相关的话:“我的书房你可以随便进,里面收藏了不少好书。你也可以随意取阅,总比那些有营养。”
“签名……照?”易聊身上像是瞬间覆了一层薄冰,语调压得极低。
“忙忙忙!我看你现在比我还忙。”周博叹了一口气,继续数落他,“就算不去看你hetushu•com.com妈,你也要去看看老头子吧?老头子上次怎么说的?”顿了一下,他压低嗓音,道,“让你带她回去吃饭。”
“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您上去看过了吗?我们正在表彰市青少年书法家的获奖作品。”
差不多等到天黑下来之后,才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们三人又回到一楼保卫科,跟两个保安大眼瞪小眼。
苏雨眠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易聊:……
“这样即便我们下个月拿到了证明书,也……”
汤霖带着他们进了演播大厅一楼,径直走向最角落的办公室,指着门上的“保卫科”三个字,说:“只能靠他们了。”
挂了电话,周博的心情很好,迅速安排属下联系各大媒体,把之前准备好的爆料稍微抖一抖。
苏雨眠的心立刻沉到底,眼里的光都灭了,就像是希望的气球突然被扎破。目前所能找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无边无际的委屈和失望兜头将她吞噬。
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保安,正靠在椅背上,对着面前几排屏幕。
苏雨眠的围巾很大,半张脸都在围巾下面。小陈也没多看,拍了下大腿,道:“我想起来了,创艺,就是这两天跟Miyuki闹得不可开交的公司嘛。”
监控的像素不太高,但依稀能看出人形。宋义按着快进键,直接转到了那天下午三点左右,Miyuki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上。
“你妈息影后,你回去过几次?”
周博站在两个小辈面前,老谋深算地笑道:“接下来就交给我了,你们俩专心谈恋爱去吧。”
他们三个出了保卫科,直冲三楼奔去,找到领导办公室。
宋义也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你可以洗清不白之冤了。”
前两次都是败兴而归,能不能让舆论反转,就全靠今晚调的监控了。更何况,这还是一次秘密行动,为了避免人多惹眼,她故意没有告诉汤霖和姜文玉。而没有上级批准,擅自拷贝录像,如果被别人发现了,宋义也会被他们连累。
易聊瞟了一眼屏幕里的少年,没说话。
做着一份工资不太高的工作,独自一人抚养儿子,又当妈又当爸,真的很不容易。
“也没什么。”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似乎很随意地道,“他们既然敢发,就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苏雨眠讪讪地摸了摸鼻头,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苏雨眠:……
“所以,”中年保安发话了,“你们现在签不到证明书,还站这儿干啥?”
保洁阿姨刚好在打扫这层一的卫生间,看到他们仨傻站在领导的办公室门口,好心肠地提醒一句:“别敲了,领导不在。”
“调监控?”小陈立刻失去兴趣,煞有介事地戴上保安帽,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问,“你们的证明书呢?”
三人互望一眼,汤霖想了想,决定和盘托出,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大致跟他们叙述了一下,然后无比凄惨地说:“事已至此,只有监控能还我们清白了。”
“汤老师让我现在去一下市立演播大厅。”苏雨眠随手抓了抓头发,披上外套,匆忙解释,“可能会有那天的监控录像。”
可歌可泣,我们不可一世的易老师居然也有偶像?!
……居然是宋清名!
一个“冷静睿智”派:果然又反转了,还好我最初啥都没说,现在的八卦还是不要过早战队/吃瓜。
“要快一点,我已经被发现了。”易聊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了,“二楼都是孩子,结束时间可能不会太晚。怎么样?你们这里有进展了吗?”
她迷茫了半天,现在总算是懂了。上次帮助宋清名,最后他爸爸来把他接走,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前几天去保卫科的时候,易聊在合照里看到那张面熟的脸。
周博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苏雨眠的方向。
“市立演播大厅,靠近郊区那个。”
“是什么职位?”
易聊却是出乎她意料的淡定:“我知道。”
小陈本想直接赶他们走,但看到最后面那个模样俊俏的男人,嘴角微微下压,眼神里仿佛藏着刀锋。他怵了一下,推了推旁边的同事:“别睡了,醒醒。”
宋清名还是那副瘦弱的样子,五官秀气,显得斯斯文文。他怯生生地点了下头,走进屋子。
苏雨眠神色黯然地垂下头:“只能等到下个月,拿到证明书才行,对吗?”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段时间累积的压抑终于开始有所松弛,她压根儿没在意这是总裁办公室,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宋清名“哇”了一声,连连感叹:“这个Miyuki是我们学校好多同学的女神,都说她又温柔又安静……但她最后那个表情也太恐怖了吧?!”
闻言,苏雨眠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精神立刻抖擞了几分。
他悠然地喝了一口茶,看着对手焦虑的样子真爽。
姜文玉:“怎么突然关门?如果不心虚,又何必关门?”
苏雨眠有些惊讶,这是她前几天刚刚在朋友圈里种草的一款新糖。
苏雨眠尴尬地从易聊身后走出来,伸手打了个招呼:“嗨,咱们又见面了。”
门口有风灌进来,工作人员怕孩子冷,指着里头保卫科的方向,对小孩提议道:“那儿有个办公室,我们进去坐着等吧。”
宋义把宋清名安排在一旁写作业,就开始翻录像。苏雨眠的脑袋凑上去,忍不住问:“监控录像一般是不收录声音的吧?”
她条件反射地露出害怕的神情,却发现这回电话是汤霖打来的。
“不是我,他自己要跟来的。”苏雨眠望了望周围,“姜老师呢?”
事已至此,易聊只能为难地点了下头,他突然有点后悔今天没戴口罩出门。
那就会像苏雨眠一样,跌进更深不见底的恐惧中。
苏雨眠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结果。
“那你们走吧。”
镜头在侧上方,刚好拍到她脸上轻蔑的笑容。
易聊摸了下口袋,掏出一颗奶m.hetushu.com•com糖塞到她手上。
小陈八卦地说:“你们两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不可以先把真相剧透给我这个路人?”
易聊去开门,苏雨眠藏在他身后,露出一双眼睛。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她一眼就看到了门边站着的校服男生。
小钢炮想也没想,脱口道:“因为你帅啊!”
“没有,多亏了易哥哥,现在那些人见到我都会绕路走,老师也很照顾我。”
易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说:“苏雨眠,你不出来,我就不走了。”
他点上一根烟,长长地吐出一口,平实地说:“生而为人,做事要讲究良心。”
苏雨眠突然变得振奋了起来,问宋清名:“你爸爸就是宋义,市立演播大厅保卫科的小组长?”
易聊不吱声了。
“他在哪儿工作来着?”
“你要继续努力,我觉得你前途无量,你一定要把目标放在更广阔的世界里。”
肉乎乎的小脸上因为见到偶像太激动而染着红晕,小姑娘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宣纸,颇为庄重地抖了抖、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易聊最常练习的句子: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啊。”苏雨眠忽然坐直了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屏幕。
周博帮他回答:“就一次吧?回家抱了只猫就跑了。”
周博懒得理易聊,扫了一眼电脑上的消息,表情又恢复到办公时的正经,说:“录像已经发出去了,很成功,现在舆论开始反转了。”
好不容易把工作人员打发走,易聊转身去监控室。
周博转着老板椅,似乎在等待什么。
易聊差点石化,尴尬地看着工作人员逐渐震惊的脸。
易聊大概是全场最自在的一个了,他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给宋清名,一边问道:“最近怎么样?还有人欺负你吗?”
“……过来,到我面前来,有你这样聊天的吗?”周博露出无语的表情,“啧”了一声,“别这么见色忘义,我好歹是你舅舅。”
“很多词作人都匿名替我写过词,和他们相比,你的名气简直连小学生都不如。”
她心情急躁,准备继续往下听时,易聊的电话打了进来。
易聊问:“怎样才能拿到录像?”
易聊故弄玄虚:“不告诉你。”
挂断后,易聊忍不住问:“怎么了?”
“保卫科,安保人员。”
在网络占据生活大部分空间的时代,“人肉”这个词语,网友早已见怪不怪。在隔着屏幕争执、吵架的时候,很多人都可以随意地敲出一句“小心我人肉你哦”,以示威胁。
苏雨眠算是见识了,坑爹不算什么,有的人还能坑祖宗,能耐啊能耐!她又回眼打量了一下宋清名,少年细嫩白皙的皮肤上确实没有什么被打过的印记,她就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正在直播短跑比赛。率先冲向终点的少年长着一双修长的腿,镜头切到他脸上,将他额角上的汗珠清晰地呈现出来。
宋义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硬盘,利落地插|进主机箱上,说:“我都不怕,你怕啥?我好歹也是个组长,这点权利还是可以行使的。你帮过我儿子,甚至可以说是救了他,我一定要帮你这个忙的。况且,”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就算你们没有帮过我,我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你被欺负啊。”
他们这个工作无时无刻都需要有人留守,今天又会是哪个倒霉鬼要在他们大吃大喝的时候一个人留在这儿加班呢?
同事纷纷竖起大拇指:“义哥,你太不容易了。”
门外有车光照了进来,女孩高兴地说:“我爸爸来啦。”
“好。”
苏雨眠不打算隐瞒,实话实说:“因为我以前在学校也被同学欺负过,我很能理解这种感受。”
“那当然。”宋义脸上很有光,“这小子学习比我当年强多了。我现在每天都陪着他写作业,让他知道爸爸对他的关心一点也不比妈妈少。”
“那当然。”
宋义警告他们:“今晚我不在,大家都多吃点,把我那份也吃了,吃少了,我可不放过你们啊!”
工作人员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小孩问:“怎么了?”
“说起来还要怪他们。”易聊无畏地耸了耸肩,“没遗传到这方面的才能,我也很苦恼。”
苏雨眠愣了愣:“是这样的吗?”
“走了。”易聊环视了一眼办公室,“她躲哪儿去了?”
“什么证明书?”
五分钟后,门铃响起。
苏雨眠闻言抬起头来。
“你不知道吗?”汤霖说,“我们A组就你一个单身狗了。”
一个礼堂的工作人员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走了下来。
今晚演播大厅被征用了,要组织一场B市青少年书画大赛的颁奖典礼,会有相关负责人留下来加班,还有学校组织学生们集体来当观众的,所以楼内外都嘈杂、喧嚣。
小陈对易聊转移的话题有些意外,看了一眼,道:“义哥啊,他是我们这儿的头头的,保卫科的小组长。怎么,你认识?”
其实她中午也只是扒了几口饭,自从知道调取监控这条路走不通以后,她更加心灰意冷了。
易聊想了想,礼貌地说:“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私人时间,我在等我的女朋友。”
苏雨眠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摆摆手,说:“不是,我刚刚是说……你们家基因也太好了吧!”
易聊察觉到苏雨眠的忐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移她的注意力:“硬盘带了吧?”
当昨天宋义在电话里表示愿意帮忙的时候,她还有不真实的感觉。
碰瓷、无理取闹、泼妇、想红、蹭热度……这些都是现在加注在她身上的标签。她诚惶诚恐地生活,每天睁开眼睛都会看到一堆谩骂威胁的话语。尽管这件风波的热度已经不如最初,她却觉得身上的枷锁仿佛要戴一辈子。
易聊的嘴角抽了抽,眼下压着一团无名火,像看着智障一样看着她。他平复了半天,才缓缓地说:“易燃,是我堂弟。”
苏雨眠感到厌恶,她比之前更加不想出门。因为她一走到街上,有几乎一半的商家在播放这首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修改书法纪录片的旁白和解说词。
hetushu.com.com清名愣怔地看着她。常年被欺负的孩子总是比较敏感,总能快速察觉到身边人情绪的变化。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但在我看来,你已经是很好的人了。”他咧嘴笑道,“如果没有姐姐拉我一把,我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都说不准。”
并且,除了目前已有的监控录像和实料,他还有一步没走。
李倩:“上午,我们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吧……”
易聊愣了一瞬,却找不到理由阻止她们。他余光不停地瞄向保卫科门口的那扇小方窗户,不知道苏雨眠找到地方躲好没有。
第二天,苏雨眠就在易聊的陪同下去公司找周博。
保卫科同事们欢声笑语地出了门。
成为……我这样的人吗?苏雨眠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如果这个孩子知道了网上的那些风波和言论,他还会这样觉得吗?
她捏着硬盘的手很是纠结,表情内疚:“义哥,这段录像,我拿到以后肯定会发布出去的。”
小陈有点惊愕:“义哥,这样合适吗?你既不能跟我们一起吃饭,也不能回家带儿子了。”
演播大厅不在市区内,车开到的时候,汤霖已经等在门口了。
代笔成性、过分自负、对待工作人员态度粗暴……趁着现在监控录像的热度爆出去,才能让吃瓜群众相信,并让Miyuki重新接受大家的审阅。
易聊点点头,道:“不要放弃,你以后会发现,书法本身其实比我这个人有趣得多。”
苏雨眠叹了一口气,易聊是一个能说到做到的人,绝对不是威胁她。她打开房门,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去,行动呆滞迟缓得像个两百斤的肥宅。
苏雨眠:“……还真是对不起,我拖了广大群众的后腿。”
汤霖努力维持的笑容快要裂了,十分有耐心地说:“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是来看监控的。请问,现在方便调取录像吗?”
镜头下,少年接过教练递给他的水,但他没有喝,而是歪着头,似乎在观众席里找什么人,眉眼如山,下颌线条流畅、锋利。
电话那头汤霖火急火燎地跟她交代了几句什么,苏雨眠脸上露出死灰复燃的神色,眼睛里都有了光。
苏雨眠身上的毛孔都张开了,暖气蒸腾出的热流贴在皮肤上,她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瞳孔,觉得自己的整颗心脏都像是要沉了进去。
“是的。”
“况且……”易聊忽然眯起眼,坐到她对面,两人只有半指宽距,气息呼在脸上,“你真的觉得他好看?”
苏雨眠忍不住问:“他叫什么名字?”
“李总啊。”周博笑眯眯地讲电话,压弯的眼角却没有一丝温度,“没有,没有。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商量?您说笑了,事发当初我找您商量的时候,您也没给我机会呀。”
周博抬眼瞧了瞧一直安静地靠在一旁的易聊,冲他招招手:“你来,我跟你聊聊。”
易聊拿起遥控器,毫不客气地把电视关掉了。
……
苏雨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他们,不伟大,却又非常伟大。
宋义不是一个特别出色的男性,没有什么特长,挣不到大钱,妻子跑了,他就独自拉扯着儿子。他兢兢业业半辈子,只求能对得起自己,能把宋清名培养成一个合格的人。
小陈严肃地点了点头。
“理论上来讲会有,除非拾音器故障了。”宋义点开一个文件包,“喏,当天的都在这里了。”
“钱,我可以还给你们,但还是那句话,请恢复我的署名。”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平静,却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平静,眸子里压着一团浓厚的黑雾。
她对易聊鞠了一躬,说:“谢谢易聊叔叔,我走啦。”
苏雨眠乖巧点头:“我已经在脑子里,跑完一千五百米了。”
“不会是你的家人吧?”苏雨眠迅速脑补出了最坏的场景,“我要不要躲一下?”
易聊看了苏雨眠一眼。
……
苏雨眠:……
“谢谢姐姐。”宋清名的眼睛里有了光,跟那天抱着头滚在地上时完全不同,“我爸爸一直想上门答谢你们,但易哥哥不同意,所以,只能我自己来了。”
“我去外面守着,有事打电话给我。”
如果对方真是个恶人,一切都还好说,可如果对方不是呢?
易聊说:“一会儿可能有客人来。”
他揣测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时钟跳过五点半,所有人都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的时候,他才知道,今晚小组长宋义会留下来值班。
“不行不行,你们别难为我,没有证明书真的不行。”
路灯下,宋义看到他在等的人正慢慢向这边走来,隔着窗户向他们招了招手。
“……你所说的‘严厉的老师、抢我橡皮的同桌、阳光挥洒在上面的塑胶跑道,以及隔壁班穿着白衬衫的男同学’,这些都是我的回忆,霸占着别人的回忆,你就这么高兴吗?”
易聊拍了拍她肩膀,见她脸上恢复了神采,他也浮起笑意。
宋清名好奇地问:“别的大人都熟视无睹,姐姐为什么看不惯?”
易聊说:“你应该多运动运动。”
苏雨眠丧气地垂下头,摇了摇:“幸运的是有录音,但不幸的是……录音不清晰,可能作用不大。”
苏雨眠震惊了。难怪刚才那个少年透露出的平淡的情绪这么似曾相识……她迷茫地塞了一口草莓,问:“你能帮我要张签名照不?”
高兴之余,他还有些好奇和怜悯。
种种迹象表明,苏雨眠被“人肉”了。
《和你有关的回忆》在各大社交网站爆红,掀起全新热潮,Miyuki带着这首曲子频繁地出现在电视和晚会上。
“你要做什么?”
保卫科在一楼,举办颁奖典礼的地方在二楼。
“你怎么这么了解?”苏雨眠好奇地打量着他,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问,“难道你是他的fan?”
宋清名也跟着严肃起来:“易哥哥,你说吧。”
等他们走掉以后,保卫科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这是一锤子买卖,哪有退换货的道理……钱已结清,交易完成了。”
保卫科的小陈从中午开始就盼望着下班。部门今天团建,这意味着今晚不用他值和*图*书班,还可以跟同事哥们儿喝上几杯。
然而宋义话锋一转,乐观道:“但你们算是运气好,之前采购多余的拾音器,我刚好在那间屋子里放了一个。”
易聊收回手,神情淡然地说:“是我记错了,不认识。”
她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痛苦中,下意识地用眼神求助易聊,却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我知道。所以,我只需要他帮个小忙。”易聊看着宋清名,声色平缓,“你刚才说,你爸爸也想报答我们?”
每每提及歌词风波,总会露出无奈和委屈的表情,然后轻声说一句:“我已经原谅了。”
那天指的就是他们三人天真地跑去维权,却被Miyuki反咬一口的日子。
“对。”
年纪大一点的保安被扰了清梦,有些不快,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怎么了?”
“她今天有事来不了,她要在这儿,看到肯定开心死了。”
而最终将这句话付诸行动的人,恐怕也只是抱着作弄的心态,让自己的恶意得到片刻的抒发。
苏雨眠愣了一下,拽了拽易聊的裤腿,小声道:“你说什么呢?他只是个孩子。”
她在不知不觉中扮演起了教育孩子的成年人角色,但自己的生活却是一团糟。
“易聊先生?”工作人员快步走了上来,难以置信地问,“真的是瘦金体书法家易聊先生吗?”
临近十二月,B市的暖气已经供了起来,无论在室外冻得瑟瑟发抖,还是在室内暖得昏昏欲睡,人们都不是很有工作的劲头。
苏雨眠从最靠墙的办公桌下钻了出来,理了理头发,长舒一口气,道:“你真是吓死我了。”
“当然没有,我的字可能入不了人家的法眼。”易聊笑得人畜无害,“我把我爷爷的字拿去了。”
苏雨眠松了一口气,瘫在沙发里。
“你好,我是创艺娱乐的文学总监。”汤霖递出一张名片,客气道,“我们想调取一段监控,不知道现在方便不?”
苏雨眠把橙子推到宋清名面前,缓缓地说:“如果可以,你要成为比我更好的人。”
“对。”易聊肯定地点点头,“当时,大家都在背后说你傻。”
“为什么?”
易聊有些敷衍地回应:“最近在准备一场书法展,有点忙。”
“义哥,听说小名这次考试比以前进步了很多,都进年级前十啦?”
一分钟之后,他的办公座机铃声大噪。
易聊将她的情绪尽收眼底,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别灰心,我们再下去求求那些人。”话刚说完,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不露声色地收回。
下午,易聊敲响她的房门说:“出来吃点水果吧。”
当代网友的三百六十面,似乎都在一张屏幕里尽数呈现。
笔锋很稚嫩,试图模仿他的痕迹很重,但毕竟只是个孩子。
易聊背过身去,把黑色外套的拉链拉起来,恰巧能遮到嘴巴,使劲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不经意地低头玩着手机。
易聊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头,问:“为什么说因为我才学的书法?”
“没多久。”易聊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在一起,没有抬头。
“出差去了,下个月才回来呢。”保洁阿姨拖着地,补充道,“你们有什么事,等下个月再来吧。”
他以手指为笔,在纸上比画起来:“你先别写什么瘦金体了。先把楷书练好,下笔要稳,不要拖泥带水,争取让字迹周正,像这样,横平竖直。”
苏雨眠只是叹了一口气。她并没有发现,对于易聊摸她的头这件事,她已经不再下意识闪躲了。
宋义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了,在他面前的台式机里,就装着他们想要的证据。
他警惕地盯着汤霖三人:“你们找谁?”
“慢慢练习,不要急于求成。”易聊安慰道,“我最开始写字也很飘,我爷爷告诉我,写字就像做人,要静下心来,求一个端端正正。”
紧接着,Miyuki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因为经常练嗓,反而吐字清晰地从音响里传出来——
苏雨眠很欣慰。至少那天她在痛哭流涕中丢的脸没白丢。
沉默的暧昧氤氲了几秒,直到外面隐约传来学生追逐打闹的声音。易聊抬起头,看着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天空,自言自语道:“放学了。”
周博一下子陷进老板椅里,怒其不争地用手指点着他,仿佛他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你妈,还有老头子都眼巴巴等着你呢!”
周博问他:“你多久没回家了?”
“他叫易燃。”易聊看着情绪不太好,“刚成年,有喜欢的人。”
“那去开呗。”中年保安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嘟囔道,“上三楼右转,领导办公室。”
但敲了半天门,里面始终没有人回应。
易聊回想起歌词里的每一帧画面,都是有关他们的记忆,却不想点破,只是说:“你以前就这样。写作文,大家都是抄一抄,你却非要每个字都自己写,别人的作业都写完了,你还在写作文。”
女孩似懂非懂。
易聊睨了她一眼,懒懒地解释:“远方堂兄弟,很久没联系了。”
苏雨眠看着脚尖,安静了良久,才轻声道:“那首歌词就是我写的。”
工作人员“哦”了一声,就在他旁边站着,自来熟地搭着话:“这孩子身体不舒服,通知他家长来把他接走,怎么到现在都没来呢……”
苏雨眠赶忙问:“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苏雨眠挑了挑眉:“你给校长写字了?”
“怎么了?”
她的心沉进谷底。如果没有声音,光靠录像,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相信她。
中年保安摊了摊手:“我们也只是公事公办,万一出了啥问题,我们可担不了。”
她立刻又扑腾起来:“客人?什么客人?”
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已经睡着了,手旁还摆着一堆零食袋子。年轻一点的叫小陈,本来差点就要打盹了,听到门声立刻清醒过来。
易聊双手插兜,似是漫不经心道:“你爸爸叫宋义。”
“你可学着点儿。”他身旁的中年保安深切地教育他,“这就是领导的牺牲精神,为了人民群众,他们甘愿牺牲自己的时https://m.hetushu.com.com间。等你领悟了,你也可以当小组长了。”
猫?苏雨眠心里好奇,难道是猫兄?但转念一想,他们似乎在聊家事,她坐这儿好吗?可是现在起身离开,也有点刻意了……她低下脑袋,刷着手机,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易聊这才抬起头来,神情里全是无奈:“还没到那个时候。”
“还没到?”周博难以置信,“这都多久了,你小子还没把人家……就是你还没成功呗?”
易聊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他干脆当个沉默地倾听者,偶尔“嗯”一两下。
“别瞪我啊,这又不是我定的规矩,存储空间有限,到了月底都会定时清理一下。”
小钢炮有些苦恼:“老师说我写字太‘飘’了,我稳不下来。”
易聊手机调出一个日期,靠到他耳边说:“首先,这一天的监控录像,请他务必不要删掉……”
公司账号下的评论分为好几派。
“嗯。”
“可是……”
这是她第一次对易聊主动说明这件事。
最终,万千感慨在肚子里揉化成温热的泪水,苏雨眠眼眶有些发酸,为了不让大家看见,她深深地鞠下一躬,郑重地道了声“谢谢”。
易聊目光温柔:“别担心,都会好的。”
“这个选手长得有点帅。”
两个保安面露难色,面面相觑。小陈委婉地说:“我们的监控一个月一删。”
剩下的Miyuki的粉丝一改之前疯咬的状态,突然高举理智大旗,端起文静护主的模样:相信Miyuki!/爱心,等她!/爱心/爱心。
之前就有各地陌生的号码打进来,她都没有接。对方似乎觉得这样比较无趣,于是全部改成发短信。
易聊立刻扔下水杯,说:“我送你。”
“你明白就好。”汤霖瞥了眼不远处毫不知情的易聊,说,“总之,你抓点紧,份子钱我们都准备好了。”
易聊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腿上那只小钢炮又叫了起来:“易聊叔叔!我特别特别喜欢你!我就是因为崇拜你才学书法的!”
苏雨眠喃喃道:“我平时很少看体育节目,原来短跑项目里还有这么好看的运动员。”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像宋义这样的人很多,大都隐匿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即便没有卓越的成就,但仍然用自己最质朴的善良燃起一盏灯,照亮每个流离失所的旅人的路。
苏雨眠没明白,问易聊:“你做了什么?”
小陈恍然大悟:“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深表同情,但是调监控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对方公司势力很大,如果他们过来问责,您会被我牵连的。”
小陈颇为感慨:“义哥真的太仗义了。”
苏雨眠怔了:“也就是说……会有声音?!”
说着,工作人员就拉着女孩的手往里面走去。
汤霖尴尬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用,你在这儿好好待着。”
苏雨眠:“大哥,行行好,我们真的等不到下个月了,您就帮个忙吧!”
“李总,捧Miyuki的那天你就该做好这个准备了。老话说‘先成人,再成才’,你捧的这位小姑娘第一步就没走稳,后面怎么可能长久?人在做,天在看啊。你我活了半辈子,这个道理还不明白吗?”
苏雨眠简直激动得想流泪:“为了这件事,我已经好久没睡个好觉了,总是做噩梦……啊,现在终于可以缓口气了。”
宋义点上一根烟,随意地挥挥手:“没事,你们去吧,我儿子放了学会到这儿来写作业。”
小陈忍不住问:“你们到底要监控做什么?”
小女孩顿了几秒,忽然转过头来,盯着易聊,脸上好奇和激动的神情不断放大。
“他们没有领导证明书,但非要调监控。”
虽然有些耻辱,但易聊突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
“没事没事,姐姐我啊,特别看不惯这种校园欺凌事件。我只是行侠仗义,你别放在心上,别老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苏雨眠乐呵呵地拿起小刀切橙子。
“有人来了,你快躲一下。”
周博看完监控录像后,开始还有点意外。去事发地点去找监控录像,是他提出来的想法,可是一般监控没有声音,很难证明什么,公关部门也在着手搜集其他证据,所以苏雨眠能找到这个带着声音的录像,有些超出他的预计。他迅速将录像发给公关部门,由他们公开上传。
Miyuki那个经纪人说话很轻,很难录进去。
易聊沉默着摇了下头,眼眸垂下去,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
大概是“见色忘义”这四个字从领导的嘴巴里说出来太直接了,苏雨眠悄悄踢了易聊一脚,易聊这才慢吞吞走到办公桌旁,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苏雨眠有点蒙:“怎么了?”
汤霖差点被他们的态度惹怒,易聊拉了他一下,冷静地说:“走吧,流程是在所难免的。”
“做人是要讲良心的,你们当初拿着曲儿来请我们,不能说忘就忘。”
这种惶恐的日子,还要等到下个月?
她突然叫了一声:“易聊叔叔!”然后像个小钢炮似的迈着两条小腿扑腾了过来,牢牢地扒住易聊的小腿肚。
苏雨眠赶忙上前:“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声色低沉,微醺,难得的毫不掩饰攻击和占有的讯号。
“当然不是。”汤霖结束了悄悄话模式,冲易聊也招了招手,让他一块儿进院子,一边走一边解释,“周总打听到演播大厅全方位都有监控摄像头,我想我们可以试着从录像里拿到证据。”
他一言不发地把所有短信号码截图,发到自己的微信对话框里,然后再把短信一条条删掉。做完这一切,他才把手机还给苏雨眠,淡淡地道:“没营养的东西别看了,再收到这种短信就直接交给我。”
宋义要帮她把这段录像拷进硬盘里,苏雨眠却犹豫了。
“吃你的去。我也不能老在外面跟你们吃饭,给我儿子树立不好的形象。”宋义开玩笑似的点点小陈,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等你有儿子就知道了。”
“没有……”
“对。”宋清名点点头,眼神诚恳,“易哥哥,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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