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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见后视镜里，苏成璧正盯着他看。

“等……不应该先开个落地会么？”

曹敬哑口无言，他不是不会回答，而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苏成璧也不催他回答，但那双无机质一般的眼睛一直从后视镜里盯着曹敬，等待他的答案。

“抱歉。”曹敬收回了自己的感知，“无意识的自卫。”

如果这是心灵防护……曹敬心想，那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奇妙的心灵防护，直接采用了不同的底层系统。

“你对吴晓峰这人怎么看？”

“所以，你是一个心灵感应者？”

“这对你的公众形象可不好。”

曹敬本人身高一米八，略微偏瘦。现在坐在吉普车上，都感觉前排开车的苏成璧比他高小半个头，目测她身高起码有一米九，骨架也特别宽大，在军用吉普里都感觉她好像得缩着手脚。但这种高大并没有带来狼犺笨拙的迟钝感，正好相反，曹敬感觉到苏成璧的一举一动异乎寻常地灵敏、柔软，仅仅是看她转动方向盘，曹敬就感觉到她的动作有着惊人的精密度。

“她说什么？”

吉普车沿着一条柏油公路前进，明明是通往首都的道路，这条路却非常僻静，整整十几分钟都没看到有别的车经过，只有这一列军用吉普驰过。曹敬猜测他们下火车后就从穿过军区辖地的路走，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周围的环境，被苏成璧的搭话吓了一跳。https://m.hetushu.com.com

“我很喜欢听别人对他人的评价，用这种方式去判断一个人的性情。毕竟我没有心灵感应。”苏成璧的声线略微有些沙哑，但很有磁性，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哪怕是令人恐惧的猎食者的笑容——也让人有一种受宠若惊的好感，曹敬自忖也见过大人物，但听到对方笑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一丝幸福感。

曹敬看着她也没用打火机，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了一下香烟，烟就点着了。火？热量？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有光，烟雾就冒了出来。

“别乱动。”

他决定说实话：“一个王八蛋。”

“喔对，欢迎来到燕京。”苏成璧的笑容几乎是带着恶意了，“东方世界权力的中心。”

“你怎么突然回北京了？”前排的朱烽好像和苏成璧是老相识，还在谈天，“我记得你不大喜欢回北京……这次怎么还会把你调回来？”

心灵的形态完全不是人类的形态。仅仅是惊鸿一瞥，如果不是依然存有理性，曹敬会认为她不是人，而是某种强大的异种生物，只是伪装成人类的模样。哪怕是吴晓峰，其心智形态也没有她这样怪异，她的认知模式完全和曹敬接触过的人类不同……用言语极难描述的情态。如果世界上存在有自我意识的太空食肉植物，曹敬觉得或许就拥有这样的心灵。

“是的。”

“易城。”

“我是和_图_书在戒烟啊。”苏成璧漫不经心地说，“抽完这根就戒。”

那双闪着无机质光泽的眼睛依然在后视镜里盯着他的表情变化，然后浅笑道：“不要紧张。我很喜欢曹雪卿。她总是和我提起你，让我好奇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在遇见梅和勇的时候，他的身体会产生逃跑的冲动，但见到苏成璧的时候，这种感觉没有了，仿佛身体知道逃跑没有任何意义。

曹敬看见她把视线移开了，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她微微咧开的嘴唇，和里面锐利的牙齿。

“说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车队逐渐开上了国道，然后进入了城郊结合部。曹敬忍不住看向窗外，这里竟然还有颇老旧的村庄，让人想不到这是亚洲最强盛国度的首都周边。排列整齐的车队卷起沙尘，曹敬看见路边穿着破旧棉袄的小孩，脸上还挂着鼻涕。

“吴晓峰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如果他评估你是致命威胁，那他会避免一切和你照面的场合。”曹敬对吴晓峰的性情很熟悉，“这个致命威胁，一方面是有杀伤他的能力；另一方面是无法被他以各种心理控制，无法预测，或对他有极度敌意。这就是他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

光看照片，很难想象现实中近距离见到真人时的巨大冲击感。在公众场合露面时，她通常都在抿着嘴微笑，神态稳重庄严，那口标志性的鲨鱼利齿很少见光。而且直到曹敬见到https://www.hetushu.com.com她真人，才发现她实在是很高大。

“那种官僚程序，回来翻翻摘要就行了。”苏成璧皱眉反驳，“易城被枪击这件事，和召集你们的情况也可能有一定相关性。反正不碍事，去了就去了，我给他们说一声就行。也没指望你们一落地开个碰头会就能理出个头绪来。”

苏成璧冷然道：“希望你接下来不要说一些‘这孩子小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多可爱’之类的废话。我把你们几个全灭口可不会花太大功夫。”

朱烽笑着叹了一口气，注意到曹敬的眼神，便解释道：“我还住在燕京的时候，跟他们家是邻居。那时候他们家的家长常年不在，他们就让成璧来我家玩，让我教她读一些书，所以我们家和她家认识其实有二十多年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苏成璧给他的威胁感就像是披着人皮的非人猛兽。她在人群中就好像是潜伏着的老虎……不光是气氛，她蕴含的巨大危险性令曹敬的身体自动发出了警讯。

朱烽插嘴道：“上次见的时候，你不是说戒烟了么？”

苏成璧，这个名字曾经被姐姐提到过，当时曹敬还颇感兴趣地多问了几句，因为她实在是太有名了。作为共和国广为人知的“战略武器”，她出现在各种杂志和报纸的封面。与其说是军方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倒更像是公众明星。虽然她一般定居在北地，和_图_书但也偶尔会出席一些首都大学讲座。

“哪个弟弟？”

曹敬吃了一惊。但接下来前排的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一想到是对方的半个家务事，曹敬也觉得自己一个外人没资格插嘴。但苏易城……他还记得那个穿着花衬衫，看上去流里流气的家伙。他对此人并没有特别的好恶，但想到他和自己一样，都有一个强势的姐姐，就有些和他同病相怜的意思。

吉普车开进了一条上山的路。

苏成璧摇头道：“家里出事了，我弟弟还在医院里。”

“能力就不必说了，吴晓峰应该是认为你的行动难以预测，对他来说威胁性太大。”曹敬忍住没有说出她心灵形态的怪异，对心灵感应者来说，穿透外壳的洞见，有的时候会看见对他们来说极恐怖的景象。

苏成璧短促地笑了一声，坐在她身边的朱烽倒是爽朗地大笑，老头的笑声让曹敬估计自己没说错话。

“死不了。被人从背后枪击，中了好几枪，他把子弹变形了，又在昏迷前把自己的受损内脏大概修复。”苏成璧突然一拍方向盘，“待会儿把他们送去酒店，你们陪我去一趟医院。”

苏成璧点头道：“优秀的情报官员。”

“我什么时候才能跟家里那老太婆一样，怎么抽烟都没人在边上逼逼。”苏成璧不快道，“我都是共和国大将了，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抽根烟还要被念。你们想找公众形象好的，去找曹雪卿啊。我https://m.hetushu.com.com一不杀人放火，二不奸淫掳掠，抽根烟而已，如果不是你们说我在公众场合抽烟会教坏小孩，我早就找烟草公司接广告了。”

他知道很多人会很自然地对强者产生仰慕崇敬的情绪，但这在他身上还从未发生过……或许自己对姐姐的感情是这样吧，但对一个见面才十几分钟的人，自己竟然已经在心理上投降了，这让曹敬对自己当前的精神状态产生了一些恐慌。

“既然你对吴晓峰评价这么低，那我倒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毕竟我不是心灵感应者。”苏成璧从衣服口袋里摸了两下，掏出一个烟盒，从里面磕出一根女士烟衔在唇上，“吴晓峰为什么每次见了我都要跑。我有那么吓人吗？”

灰沉沉，几乎看不见边际的楼群吞没了车队。

坐在他身边的津岛郁江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在看见苏成璧的脸庞后，她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脸色忽青忽白。曹敬伸手抱住她的腰，以示安慰。但即使是曹敬也不得不承认，正在开车的这个女人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他上一次感受到这种生物位上的压制感，是第一次遇见梅和勇的时候，但苏成璧的压迫感又和梅和勇不同。梅和勇给他的感觉是一把顶在额头上的枪，而苏成璧则像是……某种足以毁灭一切的事物。

“不说了不说了。”朱烽换了个话题，“易城那孩子没事吧？前段时间我还在沧江市跟他见了一面。没想到这才几天就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