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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前一步，拱手的动作干脆利落：“请陛下明日朝会宣旨，百官议罪！”

“方孝孺，你是不是想死？”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已故的父亲，做了许多年太子的朱标，他想起父亲将他抱在怀里，说的那一席话：

朝廷的动作比他想得快，时间……对不上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但一想到此人的粗鄙性情，方孝孺也无可奈何，一个敢在金銮殿当着文武百官质问陛下的人，能指望他对自己这个帝师又什么礼数？

眼下可不是露出破绽的时候啊……

眼看陛下是真发了疯，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都不敢上去触这个霉头。

朱棣很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得好像之前几十年从来没有这样打量过一个人。

“关于此案，下官昨日进宫与陛下商谈，闻听如此不孝之人，陛下龙颜大怒，下旨……”

顾怀有些担心地看向朱棣，这样的死状，哪怕是毫不相干的路人听了都难免心神失守，更何况是手足兄弟骨肉至亲的朱棣？

“嗯？”朱允炆回过些神，m•ｈetｕshｕ•cｏｍ•cｏm“先生何以教朕？”

朱允炆打了个冷战：“这……可行吗？”

民政纠纷，宗族事务，三法司都不太能管，皇帝自然也不好插手，但谁让方孝孺真是急眼了呢？

方孝孺的声音再一次停了下来，这一次却不是被别人的声音打断，而是感觉没办法再说下去。

好一番视线交流，最终还是关系更亲近些的黄子澄硬着头皮拱手道：“陛下，臣等也实未想到湘王居然这般……陛下，眼下不是发怒的时候，这事恐怕很快就会传遍天下，黎民百姓不会明白朝廷削藩的良苦用心，若不妥善善后，怕是很快就要群情汹涌，矛头直指朝廷了。”

“允炆，天下至亲，莫过于骨肉，我等虽然生于皇家，比之寻常人家手足多了许多规矩礼制，但亲人始终是亲人，而且我们应该更看重亲情，如果没了亲情，这宫殿就会变得很大很空，没有一点人情味儿了。”

御书房里的动静比上一次朱棣上朝还要大，朱允炆脸色铁青，愤怒地扔着视野和_图_书里能看到的一切东西，咆哮声穿越琉璃瓦，让那些低着头的宦官宫女身子微微发抖。

议罪？议谁的罪？只能是湘王。

有些戏台一旦上去，就不好下了。

来人正是方孝孺，跨过门槛的他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做出一副凛然模样：“陛下何错之有？朝廷何错之有？错的是那些藩王，是存心抵抗削藩不惜以死激起民愤的湘王！”

不过今日这顾怀是万万不能放过的……要是他就这么走出了府衙，金陵百官如何看自己？

……

那张脸上的茫然恍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若寒霜，目光微微闪动，对上了方孝孺的视线。

“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个法子了，”方孝孺长长出了口气，“湘王已死，明日朝会百官必定就削藩一事争论不休，往日不同意削藩的官员，肯定都会跳出来，陛下此时万万不可心软，只有陛下的态度坚决了，才能把他们压下去。”

湘王朱柏，朱元璋第十二子，就藩荆州府。

朱允炆停下手中动作，脸上的表情从m•ｈｅｔｕshu.ｃｏm•ｃom暴怒慢慢变得不安，大概是想到了天下人都指责朝廷指责他这个皇帝的那一幕……他跌坐回椅上，终于暴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无措：“该怎么办？”

他看都没看把他当成全部希望的学生，也没看那些一脸惶惶的顾氏族人，更是没看王鸿祯投过来的劝告眼神，缓缓举起明旨：

“混账，混账！他居然敢自尽，他怎么敢……自焚！”

“戾！”

朱允炆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三个先生：“可朕即位未久，就将周王贬为庶人，湘王自焚抗争，齐王代王的消息怕也要传回京师了……朕是不是真的做得有些过了？”

公堂之上一时安静下来，话说到一半的方孝孺眉眼间有些恼怒，燕王的这一番作为……明显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等用心……这等用心何其歹毒！岂不是陷朕于不义？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陛下万万不可做此等想法，”黄子澄表情凝重，“削藩功在千秋，陛下何错之有？是那湘王性情激戾，又自觉理亏，这才做出此事…hｔtｐs://ｗｗｗ•hｅtｕsｈｕ.ｃom•cｏm…陛下若是心生愧疚，那才是真的无法对天下人交代了。”

他的面孔有些扭曲，恍惚间只能听见方孝孺的呼喊：“陛下？陛下！”

椅子上的朱棣有了反应。

伸手入袖，拿出一卷明黄色的明旨，这是他昨日进宫请那个当学生的陛下写下的，字不多，但很有力。

他闻见了血的味道。

人都死了还怎么议罪？那简单，只要身为皇帝的朱允炆定下了基调，定下了湘王有罪的事实，自然有官员会跳出来，更何况……还有方孝孺三人带头。

本以为一切都会照着原有历史的痕迹发展下去，但现实却给了顾怀一个大嘴巴子……难道自己就是那只蝴蝶，不小心搅动了历史的风云？

具体记不清是哪一天，但也应该是端午之后，但现在才过清明，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不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那种味道，是流血漂橹尸山血海。

黄子澄和方孝孺对过眼神，心领神会，同样上前一步：“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可一直这么看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削藩的计划都是他俩还hetushu.com.com有不在场的方孝孺提出来的，陛下越是震怒，岂不越是让他们难堪？

他的笑容有些病态的狰狞：“有一事倒不用等到明天了，还请陛下下旨，定湘王谥号为……”

一个藩王居然举家自焚……这样的事情，哪怕顾怀之前就知道早晚要发生，但在真正来临的这一刻，冲击还是有些大。

这个时候谁要是敢说一句“还不是朝廷逼得太紧”，陛下怕是真要杀人的。

一道声音也适时响起：“没错，陛下万万不可生出退意！削藩一事绝无半途而废之理，庶民百姓可以不懂，但陛下身为天子，岂能不为天下打算？”

这个案子本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方孝孺没有信心能压下大明勋贵排第一的中山王府，但却有信心让中山王府知难而退。

“湘王是朕的皇叔，朕只想削藩，结果皇叔一家却自焚而死，朕该怎么面对天下人？”

他想起父亲还在世时，这些在他看来有不臣之心的叔叔们，这些或慈祥或暴戾或精于战事或倾心书画的叔叔们，都对自己的父亲敬爱有加，满怀崇敬，而不是如今这幅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