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自掘坟墓(二十五)
但是幻觉从来不会真正离开我的世界,不仅仅是未来,眼下也是。一回到天台上,我就发现夏洛特正栩栩如生地站在自己的身边,我知道她是幻觉,可她看上去真的是太过于真实了,灵动的眼神、和煦的微笑,甚至是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的香味,都在无声地述说她的真实性。她静静地看着我露出微笑,让我难以挪开自己的目光。
“重伤,无法移动。”赤瞳艰难地说,“我已经失去战斗力了。”
上空即将蓄力完毕的黑雾漩涡云一定无法连他也变成死体,既然如此,我早晚是要亲手杀死他的。
“威廉,你还憎恨人类吗?”夏洛特的幻觉轻柔地问。
不,不仅仅是我,还有赤瞳。
然而代价却不止于此,我的直觉冷酷地反馈给了我一个短暂的倒计时:再过三秒钟,我的身体就会迎来一次全面且彻底的崩溃。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虽然说是疯狂,但是在这种境地下,我几乎就是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第一时间就选择了执行。
“死亡”和“求死不能”,哪边是能够接受的选项?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十分危险。一旦陷入到就连眼中所见的真实性都要否定的地步,那即便是我也难以继续保证自己的理智,届时说不定真的会变成一个疯子。
我是威廉姆斯,我终于从逼真的回忆幻觉中走了出来。
“你居然会支持他做这件事情?”赤瞳问剑骨。
有什么条件,是我有,而他没有的吗?
“没用的,宁海。”威廉姆斯的声音与黑色球体一起传达了过来,“你会死在这里。”
与前所未有的痛苦相对应,我换取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哼……”剑骨没有反驳,说不定他生前的执念与拯救人类有关。
赤瞳在哪里?她现在还活着吗?
赤瞳慎重地竖起了长刀。我没有先接下他这句话,而是注意到了他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随即说:“我还以为你的手臂肯定已经再生好了。”
我一时间生出了一hetushu.com.com股强烈的一筹莫展的心情,远处这个强敌不止是有着很可能与我源头相似的超能力,并且早已在这方面走到了比我更加遥远的地方,他甚至还能够高高在上地站在空中。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对付如此强大的敌人?
突然,我的心中传来了一阵心悸感,促使我转头看向自己的斜下方,尽管眼中只有天台的地板,可我的直觉却仿佛代替我看见了很多事情,并且向我提供了一些信息——我莫名其妙地意识到,守在下层的剑骨好像已经被人打败了,敌人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是之前与我有过交锋的男孩——他是除我之外的另一个超自然力量的持有者,虽然他没有自报姓名过,但是他的伙伴好像称呼他为“宁海”。
这听上去真是太离谱了,可如果仔细想下去,又似乎合乎逻辑。因为在威廉姆斯看来,毁灭日是绝对回避不了的,这就好比是率领军队打一场仗,如果这场仗绝对无法胜利,那么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绝对会失败的前提下,降低失败的损失。
“当然,如果这么做能够救人类于苦海之中,那就没有什么好反对的。”剑骨斩钉截铁地说。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愚蠢的想法,觉得自己即便就这么答应他也没错。但随即,我就将这种瞻前顾后的念头丢进了心中的碎纸机,然后对他说:“不要说这种明知故问的话。”
我从来都没有想象过,这个世界上居然还存在着这种程度的剧痛,仿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神经细胞都在向自己传达着痛苦的信息。我一下子就忍受不住,想要惨嚎出来,但是在这个变得缓慢的世界中,就连“叫出来”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都被细分成了数个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步骤。在仿佛置身于焚化炉内部的痛苦中,我感到自己血管中流淌的所有鲜血也跟着燃烧了起来,甚至悉数蒸发成了高温气体,让我整个人都成为了一个有着极大动hetushu.com.com力的蒸汽机。
紧接着,他左臂一甩,黑色球体被抛射到了场地的中央。
“太遗憾了。”威廉姆斯叹了一口气,接着抬起了左手,一道道宛如丝绸一般的黑雾从他的身边高速涌现出来,在他的掌心上凝聚成了一枚只有保龄球大小的深黑色球体。
“一般的伤口我当然能够立即再生好,但是断肢重生这种事情就另当别论了,至少也要过上一两天才能完全再生。你也有着超速再生的能力,想必这种事情你也无法立即做到吧?”威廉姆斯反问。
时间的流速恢复了正常,威廉姆斯俯冲到了我的面前。
“是的,我依旧憎恨人类。但同时,我也无比热爱人类。”我对夏洛特说。
夏洛特的幻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迈步走向天台的出入口。
我立即拿出了黑色手机,联络赤瞳。五秒钟之后,赤瞳接通了我的电话。
之前我们决定的阴影转移特权与妖刀村雨相配合的战术,放到现在来看也是比想象中更加难以执行,但村雨是打败威廉姆斯的关键武器这一点依旧不可改变。假设赤瞳已经死亡——坦白说我不愿意这么思考——那么,我至少也要把村雨拿回来才行。
我不由得呆了一秒钟,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刚才的爆炸抛飞出会场建筑了,因为期间伤势过重,所以才失去了意识。不过如今我的身体已经在祝福特权的作用下恢复如初,只是浑身上下的衣服都变得破破烂烂了,最外层的黑袍则破烂得像是渔网一般。我十分确信自己刚才极为接近死亡,念力防御根本与纸没有差别,现在之所以能够活下来,也不是因为我有着强大的防御力,而是因为我在昏迷前下意识地发动了祝福特权,身体在恢复与破坏的角力下,十分侥幸地存活了下来。
我拿出了口袋里所有的强化毒——我自己本来拥有的强化毒,再加上从大师身上取来的强化毒,总计十七枚。紧接着,我张大了嘴巴,m.hetushu.com.com抬起捧着所有强化毒的手掌往嘴巴里拍去,然后一口一口快速地咀嚼了起来。
虽然这么说十分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但是她就算无法移动,只要还有着把长刀刺入阴影的力气,再加上手机的通讯功能,还是能够配合我执行之前的阴影转移攻击的战术的。但遗憾的是,赤瞳被炸飞到的地方并不是我曾经去过的地方,也就是说我除非现在立即去那里一趟,否则就无法在那里开启阴影转移特权的出入口。
而威廉姆斯好像也在同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他稍微地转过身体,面向了我这边,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理压迫感传递了过来。
只是一击,威廉姆斯就差点要了我的命!
很快,这些毒药就统统被我咽了下去。远处高空中的威廉姆斯猛地一动,以电光石火一般的高速俯冲了过来。
我藏身的柱子就好像阻挡在炸弹前面的豆腐一样顷刻间粉身碎骨,随即一股难以形容有多么强大的巨力直接冲撞在我的身体上,让我整个人都离地倒飞了出去。一时间,我的感官中的天地都在混乱旋转,就连上下左右都无法分辨,身体仿佛被从各个方向使劲撕扯一般剧痛无比。有那么两三秒钟,我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四分五裂了,紧接着意识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赤瞳也有样学样地模仿了我的藏身动作,可我清楚,自己这么做其实根本起不到多少防御效果。如果可以,我也想要立即用阴影转移特权逃离即将到来的打击,但黑雾不止是出现在了威廉姆斯的身边,也从场地的每一个角落冒了出来。哪怕不用尝试我也能够明白,威廉姆斯早已对我的阴影转移特权有了防范,我已经无法像是上次那样轻易逃跑了。
这枚黑色球体看上去与我曾经使用过的影子球特权有些相似,但是内部蕴含的力量却显然是云泥之别,就好像是子弹和导弹一样。我的直觉已经在心中拉响了异常尖锐的警报,几乎是在他凝聚出来这枚黑色球体的上一秒,我就已经开始了https://www•hetushu.com•com自己的逃跑动作,并且在球体凝聚成功的同时,我藏到了不远处的石质承重柱的后面。
或许,我早已疯狂了。
“我不应该问你的,死体本来就没有完整的人格可言。”赤瞳说。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与你为敌。”威廉姆斯的口气不抱一丝期望,“你愿意站到我这边来吗?”
“你在什么地方?”我立即问。
这些幻觉太逼真了,我偶尔甚至无法分辨幻觉的真假,就比如说眼前的夏洛特的幻觉,虽然我知道她只是幻觉,但是如果我伸手触摸她,照样会感觉到她的皮肤触感和体温,仿佛她有着真实的物质身体。记得有一次,她甚至还亲手给我泡过咖啡,可当时在场的剑骨却对我说,那杯咖啡是我自己泡的,我只是把自己的行为误认为幻觉的行为了。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会不会剑骨等人眼中的世界是虚假的,我眼中的世界——包括幻觉在内——才是真实的,或者说,至少是世界另一个层面的现实?还是说,无论是剑骨眼中的世界,还是我眼中的世界,其实都仅仅是一场盛大的幻觉,整个宇宙都不过是某个恶劣神灵的一场精彩的噩梦?
下一刻,在我的感官中,时间的流速骤然变得极为缓慢,会场上空旋转的黑雾漩涡云、俯冲到一半的威廉姆斯、空气中飘荡的尘埃,纷纷开始以慢镜头的速度继续运动,就连从远处传递过来的声音都在无形的力量下被拉长,变成了一道道不堪入耳的长音。与此同时,一阵阵剧痛从我的四肢百骸中汹涌而出,转眼间就占据了我的全部意识。
我是宁海,我听完了剑骨对于威廉姆斯的目的的叙述,然后将测谎头箍从剑骨的头上摘了下来。
我在东边,看来赤瞳是被炸飞到与我相反的方向了。我又问:“你的状态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随即回答:“我在会场建筑的西边,距离会场大约两百多米……”她的声音十分艰涩虚弱。
在此之前,我为威廉姆斯灭绝全人类的动机作出了诸https://www.hetushu.com.com多猜想,却不料,他的动机居然是为了帮助人类回避求死不能的“毁灭日”。
正当我升起“先去赤瞳那里”的念头的时候,会场建筑上方四五十米高的空中出现了一道身影。隔着这么远,我根本看不清这道身影的具体外表,但是我第一时间就确信了,那一定是威廉姆斯。
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真正回到了现实吗?此刻的天台风景,虽然与我陷入幻觉之前一模一样,但这会不会也是幻觉塑造出来的风景?
当我重新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街道上,身边空无一人,而刚才所在的会场建筑则在接近两百米外的地方。
正常的回答自然是“两边都不能够接受”,但如果一定要比较出来一个高低,那么死亡似乎就是一个相对更好接受的选项了。
话音一落,黑色球体骤然炸裂开来,从中放射出了无数道鲜红色的爆炸光线,将整个偌大的场地都染成了刺眼的血色。
他很快就会到这里来找我。
不,退一步说,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陷入幻觉的?数分钟前,亦或是,数年前?虽然这会使得我充满痛苦的人生成为一个笑话,但是,我是那么的希望自己有一天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然后发现夏洛特还在自己的身边,冒险团的伙伴们都还活着,而毁灭日则仅仅是一个梦中的泡影。
话虽如此,直接将这个想法落实下去灭绝全人类,这也未免太过于激进了。威廉姆斯之所以会做出来这种事情,很可能也有他已经不再清醒的因素在里面。我想,或许他早已疯狂了。
这时,一股心悸感驱使我转头看向了远处。只见在场地外围的观众席上,威廉姆斯通过出入口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我一眼,再看向七零八落的剑骨,最后对我说:“看来你已经知道真相了。”
正如他所说,我的祝福特权无法将失去的大块血肉立即再生出来。这种事情就连昔日的城主也办不到,要不然我也根本活不到这一天。这么一想,他的发言好像就凭空多了几分可信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