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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的青春,尚好的我们

作者:慕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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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张媛媛吗?”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出了什么事?
心剧烈地跳动着,一种莫名的疼痛随着血液的运输传递到五脏六腑、传递到四肢。
你什么都不能做,你只能躲。
自行车就在几米远的地方,长坡虽然不陡,但我没打算骑着下去。顾跃走在自行车的另一边,亦步亦趋走下了长坡,很快就到了大马路。
“英语老师有事,下节课上数学。”这是再度站在门口的班主任。
“你听岳辉瞎说!”顾跃拽着我手里的保温桶,想要找一个可以坐的地方。
“什么?”几乎是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我就回过了头。
我故作大方地说:“不用谢谢我,一共20块,谢谢惠顾!”
我更害怕,顾跃给我的,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答案。
“别再换号码打过来了,你拿你妈做幌子也不怕折你妈的寿……”
一个前天下午已经抵达这座城市的人,手机怎么会打不通;一个前天下午抵达这座城市的人,那个女人怎么会说没看见?答案呼之欲出,却让人瞠目结舌近乎心寒,顾跃的爸爸在躲顾跃。
路灯光落在顾跃的眼睛里,变成了点点星光,我看着那光斑,看着顾跃被灯光照映的脸,我把头别开,然后说:“随便你!”
我倏尔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前跨了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平复着狂跳的心,蹲坐在地上,好像也不是那么难。说一句谢谢,说一句拜托,挥个手,笑着点头,这些好像都不是那么难。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自我保护的圈子里,没人伤害,也没人慰藉。阻隔我与别人友好交往的,不是来自外界的恶意,而是源自内心的恐惧。
我挂了电话,去翻家里的药箱:“家里还有退烧药之类的吗?上次跟我打架的那个男生发烧了,宿管不让出去看病。”
怎么会,也许只是到了某个深山里,没有信号打不了电话呢?
我的眼睛很酸,我强忍着不流下莫名其妙的泪。刚才有一刹那我想把手伸向顾跃,他背对着我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被世界遗弃;他靠着墙壁无助的样子,让我的心无比疼痛;他拿着电话质问、暴躁的样子,让我想抚平他的惊慌,告诉他,无论你面临着什么,我都陪你。
我冲着他挑眉:“少个朋友少堵墙,跟你学的!”
我拽着两眼写满茫然的顾跃,头也不回地离开。
能有多大的事呢?直到我们提着水果、牛奶、营养品,在住院部的走廊里看到往顾跃兜里塞钱的郭主任时,我才明白,顾跃的头顶,塌了半边天。顾跃推拒着不肯接那些钱,最后是看见班主任带着我们过来了,才被郭主任强行塞进了兜里。顾跃慌忙地抬起头,看到几个同学的一刹那,表情尴尬极了。
“我没找你,我找我爸!我妈被车撞了,现在需要钱救命,你把我爸的号码给我吧,阿姨!我不是找你要钱!”顾跃弓着背,空气中某种无形的重压压在了这个少年的背上,他看起来就快要喘不过气,“我不可能拿我妈来撒谎,你把我爸的号码给我吧,我真的有急事,拜托你了,阿姨。”
我们尴尬地打招呼,顾跃带着我们进病房。不同于我脑海里构想的刘素兰没什么大事的场景,她躺在床上陷入沉睡中,脸上带着氧气罩,手上插着输液管,毫无生气,只有时不时嘀嘀响的医疗仪器能证明,她还活着。一个老妪坐在刘素兰的床头,黯然抹泪。情况不容乐观,整个探望过程都插不上话的我,隐隐约约理解了郭主任塞钱的用意、班主任嘴里的惋惜以及老妪脸上的焦急。
“好。”这是心悸不断放大,却不知是为何的我。
顾跃的舅舅往病房走的时候,我下意识躲进了楼梯间。顾跃一直对他母亲有怨恨,怨她要钱不要抚养权,因此一直不肯开口叫“妈妈”。就算是上次偶然打破了母子之间的界限,却仍旧有隔阂。那种带着试探、怨恨却又无法让自己完全背离温暖的矛盾,顾跃自己也许感觉不到,我却看得清楚,顾跃怨恨着那个抛弃他却又能温暖他的人,他的母亲。
“票是我爸的秘书帮他从网上买的,我那天去我爸公司,凑巧看到了秘书的购票记录。”
“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你先进去吧。我会打电话给我爸的。”舅舅还想说什么,却被顾跃强行打断,他快速地安排着一切,像是十分可靠的样子,“外婆一个人只怕照看不来,你先进去吧。”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把顾跃拽起来,叫他不要捡?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掉落尘埃。
我慌张地向后看:“谁撒谎?”
“舅舅能借到的钱也就是这些了,可你妈躺在这儿,一天就要花几千,跃跃,要不,你开口跟你爸借一点吧?十几年夫妻,你爸也不会……”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两鬓发白的男人,他说着说着又像是开不了口似的,捂着脸蹲了下去。
“你明白我?你知道我?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对于我而言,你就是一个站在岸上的人,你告诉我你感同身受,你告诉我你什么都懂,可我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懂!”
“你一个孩子告诉你干什么?”舅舅发出一声苦笑,“可现在没法当你是孩子了。跃跃,你妈妈失去父亲的同时也没有了丈夫,她现在只能靠你撑着了。跃跃,舅舅会想办法借钱,这些年债还没还清,人家肯不肯让我进门都是未知数。”舅舅捂着脸,不敢看顾跃,“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况,我都不会跟你提这些……舅舅对不起你。”
两千块,20张纸,散落一地的时候看起来很多,攥在手里却忍不住觉得心虚,太薄了,薄薄的一沓。
我生怕这慌张已经被顾跃看穿,慌忙说:“你有没有发烧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喝了粥就去前面的小诊所看看。还有你是装了多少次https://www•hetushu•com•com生病,才让宿管这么不相信你说的话?”
顾跃边吃边看我,身高的差距,让两个人即使坐着视线也不在同一水平线:“我没事儿,你别听岳辉那小子瞎说,他那咋咋呼呼的个性,什么事儿都会被他说成大事儿。我没事儿,真的,不信你摸摸看!”说罢,顾跃还真的抓着我的手,往他的额头上放。
这次没等多久,巷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我连忙站起来,往那头看,也让那头的人看到我。不是邓一。大概对方真的叫了个男生来吧,但看身高也不是岳辉。等到那人走到有光的地方,我才发现,是顾跃。
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的时候,我这一刻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我忘了,爸的老人手机在接听电话时就像是装了十个扬声器。这样赤|裸裸的羞辱,在安静的医院走廊更像是被扩大了无数倍。我羞愧、尴尬、别扭、难受,可这滋味怎么抵得上顾跃此刻心里屈辱的万分之一?
顾跃快步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爬。
“无所谓了,我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们离婚的时候,就跟我没关系了……”顾跃这样说着,收回抓着手机的手,就想往脸上抹。
顾跃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了过去,接通后他才说了一句,电话那头就把怨气喋喋不休地传送过来。
不是顾跃,我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多了几分怅然:“是我,怎么了,岳辉?”
“你干吗啊?”我不明白,刚刚还在长坡侧下方的顾跃,几秒的工夫就爬上了长坡,他不是病了吗?
过得很艰难吧?自称舅舅的人,或许只有三十来岁,却已经鬓角发白。
什么你的粥。我腹诽着,脸上莫名灼|热:“你爬上来干吗?不是说发烧了吗?万一刚刚……”
这样的问题霸道地盘踞在我的脑海里,无论我怎样将它们驱逐出去,但只要我一看到、想到、听到“顾跃”这两个字,它们就会重新占领高地。
“我不是找你要钱,你把我爸新办的那个电话号码给我,我自己跟他说。”顾跃的声音在女人铺天盖地的嘲讽、骂骂咧咧中显得苍白无力。
顾跃抓着手机的手,还直直地停留在半空中。
邓一傻乎乎地看着我:“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声音透着高兴。
顾跃紧紧抓着手指握成拳,他轻微地动了动,看起来随时会爆发,我立马冲进去拉住他。
有一种拙劣的暗恋,叫每一个对视都像是告白。那些深藏在眼眸里的情绪,只有在伪装成不期而遇的对视里才能向你展露,可你明不明白呢?
顾跃说完这些,就转身跑到上面一层,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我还陷在旁人的议论声里。
“够了!”顾跃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别跟过来!你看的笑话还不够多吗?”
“没什么大事,你回学校去吧,不是下午还有课吗?”顾跃低头看着手机,手指不停地点着触摸屏,不愿给我一个眼神。
我不知道他这是去哪儿,我傻傻地举着手机跟在他后边跑:“顾跃,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然而躲也不能躲。晚上题海奋战到八点多,忽然爸的老人手机响了,号码是顾跃的。说来好笑,我有整班同学的联系方式,这却是第一次接到同学的电话。我看着闪烁的手机屏幕,犹豫着要不要接。
“哼,平常老顾上赶着打电话找你,你都不乐意,现在缺钱了,连电话号码都没有,你也好意思说你姓顾!”
但事实是,我们扔不起。
顾跃背对着我,阴冷的医院走廊让我觉得那个直立着的背影有些苍凉,顾跃用难以置信地口气说:“怎么就没有钱了?他们离婚的时候,我妈不是拿了几十万?”
但顾跃并不是要打人,他动了动胳膊想要挣脱我拽着他的手。我这时才看到他的脸,他面无表情,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霜。
“对啊,这道题你分析得很对,但你还是做错了。”我非常坦诚地认同邓一说的话,又接着说,“我不想打击你,但你忘记了一句话。”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发烧吗?岳辉呢?怎么没让他来拿?”
校门早关了,传达室太冷并没有人守夜,所以“我是班长我来送药”这个理由没办法让我理直气壮地进到校门里去。我只好照岳辉说的,绕到宿舍区的铁栅栏那边再给他们打电话。
我们俩什么关系?我们俩什么交情?我在心底来来回回地问顾跃。可他就像一个马大哈,说出来的话,转瞬就忘了。说完那句话后,他像是新奇地发现路边长了一棵草,脸几乎是凑到了马路牙子上,精神奕奕地研究那棵草。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我说完这句话后,就静默地看着对方如遭雷劈般呆住。
果然,对方猛地拍了一下脑袋顿悟:“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呢!这题是挖了一个坑让人跳嘛!”邓一神神道道地拎着卷子,把心里设想的解题步骤念叨出来,理也没理我就往自己的座位走。
可顾跃越发激动了:“别跟我掰扯什么不是这样的,你是来帮我的那些废话!你妈没躺在病床上,护士没对你说再不交费就停药,你没亲身经历这些,知道什么啊!”水光溢满了顾跃的眼眶,他别开脸说,“张媛媛,我告诉你,别拿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懂你’来安慰我!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邓一又笑了,带着狡黠,她问:“媛媛,你怎么对顾跃这么好,送药又送粥?”
越是想要抓住的东西,越是抓不住。
我问了一连串问题,顾跃都没有回答我,只是示意我站开。他挥了挥手,又叫我后退。我还没弄明白,他几步助跑踩上了什么地方,爬上了我所在的长坡。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自己出来拿东西,不让岳辉来拿吗?”顾跃和*图*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送到我面前,“送给你的,生日快乐!”
顾跃站在服装店的空地上,红票子打在他的胸前然后散落四周。
邓一因为地势的关系只能仰着头看我,她脸上的表情因为手电筒的光而展露无疑。邓一笑了,跟田甜或者王珍珍的笑不同,她笑得恬然,让人感觉就是一个温婉的人。她说:“好啊,你把药扔下来,我帮你送过去。”
“别跟我说你妈生病了要住院,小孩子家家,怎么敢说这种谎?再说了,你爸妈都离婚了,你妈生病,你妈被车撞了,跟我们家老顾有什么关系?”
我无数次想把这句话问出来,但我不敢。
“带的什么粥?你还会煲粥?”顾跃并不搭理我,好奇地把保温桶放在腿上,打开了桶盖,皮蛋瘦肉粥的香味立马溢出来,“闻起来还不错。”
“你怎么了?”
我心里喊着顾跃的名字,我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你还好吧?”他怎么会好呢,我明明什么都看见了啊,可我却只能对他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
听声音,居然是邓一。我心里一喜,有熟人也好过是陌生人:“你是来拿药的吗?顾跃怎么样了?”
“喂,喂!居然挂了?”顾跃还拿着手机大声咒骂,立刻引来了临近病房的抗议,他干巴巴说了声抱歉,再转身正好与我对视:“你怎么还在这儿?”
“还有一保温桶粥,你也顺便帮我拿过去吧,拜托了。”我急切地跟邓一说。
擦完黑板的人把黑板刷往讲台上一丢,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就见顾跃双臂环胸玩味地看着我,然后说:“不错嘛,学霸开始教人做题了。”
“媛媛,一起去厕所吧?”这是邓一。
邓一走到我在的铁栅栏下方,抬头看我:“药?怎么,顾跃真的生病了?岳辉在宿管房里闹,我还以为他们又装病骗宿管呢。”
他声音突然拔高,我被这蹿高的声音吓得一惊,我忘记了辩解,忘记了呼吸。我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同情他,我是因为,是因为……
顾跃看了我一眼,然后左手抬起来拂开我拽着他的手。他在我眼前蹲了下去,在那个女人的眼前蹲了下去。
“我不是班长吗?他们打电话过来,我也不好不帮忙吧。”我把话说得飞快,“你要是生病了,我也会给你送的。”
他蹲着,弯曲着背,一张一张地把地上的粉红钞票捡起来。
然而如今真相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在他的面前,抛弃他的原因是为了他好,抛弃他的原因是为了不让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背上负担……不管顾跃愿不愿意,恨不恨,在他衣食无忧、潇洒自在的时候,刘素兰在挣钱还债。他恨了那么多年,突然有人告诉他“你恨的那个人,其实最爱你”。
我站在离顾跃几米远的地方,无意中闯入了他的难堪。
“我不是,我知道你,我明白的。”我像是窒息的鱼一样,吐着泡泡却无法呼吸,我想说出的话,我想说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可因为顾跃那闪着冷光的眼睛,我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听着顾跃声音颤抖,听着顾跃声音激动,听着顾跃愤怒大吼,反驳地说:“我才不是找借口要钱!我妈,我妈出事了!你把我爸那个号码给我,我自己跟他说。什么叫做你也不记得!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联系上我爸,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爸拿钱给我?喂!”
“你能弄点退烧药、感冒药来宿舍铁栅栏这边吗?顾跃发烧了,那个宿管非说我们装病想出去打游戏,我家里没人,弄不来药……”
这一层的家属凑到楼梯间看热闹,有人嘴里咒骂着抱怨我们太吵闹。
“又是数学啊——”这是不情愿的同学们。
我一听就急了,早上王珍珍把顾跃的校服没收了,虽然中午顾跃找了另一件穿上,可毕竟才三月份,一上午顾跃都是穿着一件针织衫在刷厕所,怎么会不生病?我对着手机说:“你给他量体温了吗?我这就给你送药,你要是觉得他体温太高,就先给他物理降温!”
“要不,你拿我爸的手机打吧?”昨天顾跃突然离开学校,我回家就向爸借了手机,想着也许有人会打过来呢。
我害怕。我不明白顾跃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害怕我为这样的东西患得患失。
“明白了,大班长,关爱同学嘛!”邓一边说边眨眼,语气立马就变成了打趣。
我却慌了手脚,借着出去盛粥就往外走:“我,我也不知道。家里人忙吧,他也是离异家庭的,都找到我这儿来了,我是班长也不好不管吧。”
女人尖厉的声音被掐断,顾跃挂断了电话,一脸铁青地把手机塞给我,然后越过我往外走。
“我该回家了。”我站起来,错开与顾跃对视的目光。
我一路跌跌撞撞回家,哪家的电视声音好大,相亲节目的主持人在女嘉宾爆灯后一直咋咋呼呼。我站在门外听到那“砰”的一声响,我想那节目效果里的爆灯,放在心里应该叫——心花怒放。
6岁进入学校这个象牙塔,到现在,我们18岁,三角函数和现在完成时没教我们怎样处理各种突如其来的意外,甚至不能控制面对压力时那莫大委屈带来的声音的颤抖。
“有,我来找吧,你去拿保温桶装点粥送去给他吧,我打算给你当早饭的。”爸把我赶到一边就开始翻药箱,直接无视了我诧异的眼神,“他家里没人管吗?”爸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了一句。
“坐下!”顾跃把我带到长坡的马路边,按着我,让我坐在了路边,自己却转身跳进不足小腿深的沟渠,坐在了我对面。
“没你想得那么糟吧?”我清楚地记得,顾跃的爸爸送东西来学校时,顾跃忸怩的样子;我清楚地记得,顾跃的爸爸打电话来时,顾跃那享受着关爱却又抱怨的样子,“你爸https://m.hetushu.com.com,不会躲着不见你的。”
“我告诉你,顾跃,老顾耳根子软,你要多少钱他就给你多少钱。在我这儿,没这个道理,你爸出差之前给了你两千,一个普通学生一个礼拜能用光两千?别跟我扯那些大话!要钱,我这儿没有!不会给!”
我把顾跃拽起来,把捡到的几张钞票整整齐齐放到顾跃手里,然后我看着他。
眼睛是直插心灵的武器,我看见的,只有你眼里的一片狠绝。可我还是克制不住,管不住眼睛朝你看,管不住腿尾随着你走。
“你亲耳听到的,他说阿姨怀孕了,叫我不要回去。他叫我不要回去,我可以不回去,我可以不回他的家,但他怎么可以让那个女人拿这种借口来敷衍我?”泪水从他的眼角溢了出来,“又不是白拿他的钱,躺在医院的那个人是我妈,是他儿子的妈啊,他怎么可以……”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少年的语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屈服与哀求。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尽管在人类的社会里,我还只是个没长成的小兽。可是生活啊,那些突如其来的意外啊,才不会管你是不是一个有能力抵抗突发事件的人,它只会突然地把你拖入绝境,让你在60亿人的世界里,体会孤身一人的感觉。
顾跃颓然地靠在墙壁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解锁,拨出号码,等待接通,然后他深深吐了一口气:“爸……”
铁栅栏这边是一条通往地势较高处的长坡,长坡两侧种着香樟,我站在灯下,看香樟树在灯光里影影绰绰,心里几分惶然,几分惆怅。拨了好几次号码,但开口都是用户正忙,我越来越焦急,不知道铁栅栏那边又发生了什么。等了十几分钟,我都要忍不住开口冲宿舍区的巷子喊了,依旧没人过来也没人接电话。
很多电视剧的情节是,当主角被人甩钱的时候,他会接过来,朝那人的脸扔回去。
“那……”
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一张12306网站的截屏在阳光下闪烁,返程票抵达这座城市的时间是前天下午两点,火车票上的名字是——顾长行。
“怎么了?”爸问。
“你回去吧,小心点,记得吃药。”我抓着车把手,看着前边的路,说完也不等顾跃回话,就迈着步子离开。
今天不是我生日!但我随即想起,每次填资料我写的都是农历3月2日,今天恰巧是3月2日。顾跃他误以为今天是我生日?手忽然被人拽了起来,掌心朝上,小盒子就被塞进了我的手里。我本能地抓紧它,再抬头看,顾跃已经跑开了。
邓一停下来,回头看我,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想也知道上面写满了疑惑。我吞咽了一口口水,声音迟疑甚至颤抖地开口说:“邓一,谢谢你!”
顾跃抬头看了我一眼,径直走到窗户边继续打电话。可是刚刚还能打通的电话,现在再怎么拨都成了“用户忙”,顾跃也变得越来越烦躁。
又?我在心里暗骂,顾跃,你到底做了多少不靠谱的事。邓一虽然不是出来拿药的,可她在栅栏里面,请她帮忙送过去应该不是难事吧?我犹豫了片刻说:“他们打电话叫我送点药过来,我现在进不去,你能不能帮我送过去啊?”我蹲着往下看邓一。
“阿姨?这不是我爸的手机吗?你让我爸接电话!”顾跃对着手机诧异地说,“出差怎么可能忘记拿手机?你把那个手机的号码给我一下!干什么?我找他有事!”
“为什么这些从来都没人跟我说?”顾跃声音颤抖地说,他想掏口袋拿什么东西,手却颤抖着,总没找到拉链的位置,“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什么都没有发现,我却心如擂鼓。我含糊地应了一句,像小偷似的,拿起了手机。
可我站在外头太久了,手已经冰凉,摸上去只觉得一片火热。触及他额头上一片火热时,那火像是烧到我的心里。我猛地缩回手,心如擂鼓,那火热好像还在指尖。我把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攥成拳头。我不知为何顾跃会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可我就是慌张了。
下课铃响了,我的耳朵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顾跃看着我笑,拿勺子敲打保温桶,一副吃饱喝足十分满足的样子:“就凭咱们俩的关系、咱们俩的交情,还需要我给钱?”
无论说过多少次不对他抱有期望,嘴上怎样逞强说你们离婚的时候我就已经是没有家的孩子,但总还是在心底藏着一丝希冀。我用拙劣的方式来吸引你的注意,你看得到吗,爸爸?
顾跃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把装着几盒药的塑料袋扔给邓一,她伸手抓住,等到我想把那一桶粥也往下放时,她阻止了我。
等了很久都不见顾跃出来,我按捺不住,悄悄地靠近那家服装店。敞开的店门里一个尖锐的、几乎可以说是刻薄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顾跃也忘了要我回答,又是良久的沉默,相对无言。汽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的凝重,我梦中惊醒般看向长坡之下的大马路,又回头看了看顾跃,他也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傲气并不是你用俯视的姿态去看比你渺小的人,但看着顾跃在我眼前蹲下,让我看到一个鲜活、傲气的人生生被折弯了。我伸出手想要捂住嘴,却发现手在抖。这个骄傲、张扬的人,低过多少次头?
“媛媛,接电话啊!”爸斜靠在床边,眯着眼看无声的电视。
女人僵着脸,似乎没见过顾跃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她脸上闪过不自然,别过脸,声音低下来,说:“那个号码打不通。”
我想顾跃也已经蒙了,这个叛逆、浑身长着刺的少年,褪下防备、卸下尖锐,以一种尚不强大的姿态去和_图_书靠近他的父亲,想要获得一些庇护。
顾跃此时已经不再昂着头了,我看着他的头顶,然后说:“没事,我都陪你。”
一言不和带来的是长久的冷场和沉默,顾跃只顾着喝粥,而我惶惶不安,眼珠滴溜溜地往四周打探,就是不敢看顾跃。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也不知道。这夜,我像是待了太久,这条两旁长着香樟树的长坡,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世界之外的那些汽笛声,人们的话语声,一切尘世喧嚣都像是远离这个世界之外。这夜太美了,美得我忍不住想要说出心中的话。
手心发烫。顾跃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干什么?我按下接听键,发蒙似的说:“喂?”
大概僵了一分钟或者更久,顾跃把头抵在我肩上:“舅舅盼着我能带医药费回去,他身上背着债已经借不到更多的钱了。可我怎么回去啊?拿着这两千块?两千连一天都撑不了!我,我……”
我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然后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不是同情,是喜欢你。”
我猝不及防被他拉出了黑暗,手还抓着保温桶的提手没松开,就被带到了灯光下。我看着路灯下那两个连在一起的影子,莫名地心如擂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想松手,由着顾跃抓着保温桶。两个被拉长的黑影被橘黄的路灯染上了黄晕,就像我暖得一塌糊涂的心。
“别想太多,我爸煲的粥,不是我。还有,这可是我的早饭!”看着喝粥的顾跃,我有点火大,“岳辉火急火燎地打电话,你到底怎么样了,说句话啊!”
顾跃的脆弱撞进了我眼里,他抓着那沓还没放好的钞票,跌跌撞撞地走到路边,坐了下来:“她不想让我联系上我爸,或者,我爸不想让我联系上……”
我度过了漫长的煎熬时间,是种怎样的煎熬?你想看见一个人、想和他待在一起,却又害怕与他单独相处,你唯恐有些话会脱口而出,并在下一瞬间看到对方露出嫌恶、犹豫的神情,又或者在不经意间看到对方任何一个撇清关系的举动。那一切都会像是一支箭,嗖嗖地插|进你的胸口,豁开一个口子,心在滴血,泪却不能流。
我看了看黑乎乎的下方,确实有点高,于是同意了。就在邓一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话:“你不能敌视你周围的所有人,明白吗?人,总要有朋友。”说这句话的人当时的表情十分认真。我看着邓一快要消失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邓一!”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被吓到。
“你怎么回事?都说了你爸忘记拿手机了,你有什么急要钱的地方?别当我不知道,你爸出差之前又给你汇了两千块,有两千还不够,还想要骗钱?顾跃你要骗钱也别把谎说得那么大,有两千就知足吧!”
讲台上的老师拍了两下手,唤回注意力被扰乱的同学。我跟着老师的举动看向黑板,眼睛不自觉地乱瞟,偷偷地,往顾跃和班主任站着的走廊位置看,就像看无声电影:班主任拍着顾跃的肩膀说了些什么,顾跃的瞳孔剧烈收缩,然后毫无焦距地放空,他摇头,猛烈地摇头,难以置信填满了他的眼睛,如同薄薄的冰面,轻轻一敲,就粉碎。班主任抬手抓住顾跃的胳膊,试图安抚他的情绪。顾跃情绪激动地冲着班主任大吼,他甩开班主任的手,快速奔跑。我随着他的步伐回头,他快速经过玻璃窗,消失在走廊尽头。出了什么事,我在心底疑惑,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那样如同崩溃的表情?
顾跃拿起勺子准备接着喝粥,听到我这么说,立马抬头看着我:“我不去,我都跟你说了我没有发烧,就是下午有点发热而已!你干吗相信岳辉不相信我呢?有没有事,我自己还不知道?”
可我能说什么呢?问顾跃那个问题?要不要说呢?我的心像是被这个夜晚蛊惑了,一切理智全都离我而去,只剩下蠢蠢欲动的情愫。说出来吧,说呀,你说呀,心在不断地怂恿着我。可就在我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瞬间,顾跃轻轻松松地放下了汤勺。于是,一切蠢蠢欲动,又重归沉寂。
女生拿手机的闪光灯照了我一下:“张媛媛,你怎么在这儿?”
越是想要抓住的东西,越是抓不住。那么,已经失去的东西,要怎样假装一直拥有?
生日快乐!
一个光源从黑漆漆的宿舍区巷子里照了出来,我几乎要喊出声来,但随即便发现过来的是个女生。也许是岳辉叫她过来拿药呢?我心里这样想着,开口叫住了那个女生:“同学。”
“扑通,扑通。”心里的恐慌随着血液的传送流向躯体,脑袋将听到的话与顾跃崩溃的表情联系到一起,但一个声音还像是安抚般对自己说——大概只是被电动车撞了吧,能有多大的事呢?我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却忘记要回答他的话。邓一用胳膊撞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点头跟班主任说好。
“我不是……”我不是看你笑话,我是想要帮你。
“这个不行,我不够高。”邓一挥着手示意我停下,“你和我的高度差太大了,几盒药扔下来没关系,保温桶我怕我接不住。你等会儿,我去搬张凳子或者叫他们男生过来。”
邓一站在黑黑的巷口朝我挥手:“不用谢,小事儿!我先去送药了。”
尾随着顾跃到了某一处店铺,看着顾跃往店铺里走,我停下脚步躲了起来。我不知道顾跃进去是干吗,但我知道他不会想看见我。
“那个号码也打不通!”女人火了,像是因为顾跃的怀疑而恼羞成怒。她从身边的提包里掏出一沓钱,往顾跃站的地方一甩:“都跟你说了打不通,不信就算了!不就是要钱吗?喏,这里有两千块,你爸回来之前我绝对不会再给你钱了!你也别再想编造什么谎话来骗钱了!”
我听得一愣,那个蹲着的www•hetushu.com.com自称是顾跃舅舅的男人,抹了一把脸,满脸悲苦:“哪里还有几十万?你爸妈离婚前夕,你外公被人骗了钱,大半辈子的积蓄折了进去,连带着还坑了好几个亲戚,你外公一口气没缓过来就去了,可是债却欠下了。我把房子卖了还债却还是不够,你妈打算找你爸商量,结果你爸正好提离婚,你妈不就……拿钱去补这个洞了吗?前些年你妈的日子过得……”
英语老师出了车祸?
顾跃扑哧一笑,然后摇着头走了。
“不是看笑话是什么?同情我?可怜我?跑过来塞几百块钱给我,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要坚强?别扯淡了!”顾跃目光发狠,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我,“我不需要你们这些廉价的同情和自以为是的慰问!”
走出住院部,心里全是顾跃与我对视时那毫无波澜的、漆黑的双眼。刚刚探望的时候,我没跟顾跃说上话,可我总觉得我该说点什么。于是在老师与我们分开后,我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要回学校的队伍,原路返回。我脑子一冲又走回来了,我知道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话也安慰不了他,但我就是想再来看看那个一夜长大的少年。
邓一很磨蹭,进教室的时候,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了。班主任看见站在门口的我,立马说:“媛媛,班费还有多少?要是不够再从我这里拿两百元,你叫上几个班干部,明天跟我一起去医院看一下英语老师。媛媛?”
我能帮你什么吗?我想这样问,可顾跃那么骄傲,一定容不得旁人施舍,我张了张嘴,最后归于沉默。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别拿这种可怜我的眼神看着我!你给我走!走!”顾跃扯着嗓子把情绪嘶吼出来,眼里一片狠绝。
我望而却步,寒意渗进了骨子里。
怎么可能会有孩子拿自己的妈妈来撒谎。我愕然,如果不是山穷水尽,如果不是穷途末路,怎么会向一个自己深恶痛绝的人打电话?
为什么没有人握住你的手,告诉你,你不是孤单一个人走?
“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吃了药吗?”我故作镇定地问。
班长,这个平日里被我嫌弃的官职,今天突然发挥了莫大的作用,我是班长,我总不能放着同学出事不管吧?爸被我这个名头糊弄住了,把东西都准备齐全,又帮我把自行车推出来。爸都忘了,这种事不是找班主任吗,要班长干什么。我在心底窃笑爸搞不清状况,忽然又想,我跟顾跃也算是朋友,发生这样的事,不住校的人才能弄到药,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呢?是因为找我比较方便,才叫我的吧?这样一想,我又泄气了。
我突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顾跃:“顾跃,对不起,我忘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我爸的手机……”
一个小插曲,维持了一上午的好心情。第三节课快要下课的时候,代理班主任从前门探头,打断了讲台上老师的讲课,把顾跃叫了出去。我距离门口两米不到,我看到班主任表情严肃,我看着顾跃一脸懵懂地走了出去。
我忍不住多走两步,从玻璃门外看着女人双臂环胸,站在比顾跃高几阶的楼梯上,趾高气扬。
我又开始做自己手边的事,这样的场景在某次邓一向我问问题之后,便频频发生,我也从一开始的诧异变成了平静,人果然是群居动物。
不可言喻的喜悦快速占据了满心满怀,大脑发出警报声抗议,但最终淹没在满心盛开的花里。
顾跃踩着长坡的边缘,手抓着铁栅栏保持平衡,往高处走了走,寻了一个铁杆与铁杆之间空隙相对较大的地方,侧着身子挤了过来。
看到这样的顾跃,我心如刀割,在你的心里,总会有一个人,你舍不得他难堪、见不得他难过,甚至是让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都会痛彻心扉。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顾跃,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孤僻、不可一世、满身的毛病,班里没人跟我做朋友,还有人想方设法整我,我目的性极强,甚至伤害过你的妈妈,我……你为什么向我道歉?为什么有人整我你就帮我出头?为什么容许我待在你的“私人地盘”?为什么明明你的母亲是你的死穴,而你却为了我忍受王珍珍的挑衅、侮辱?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好?
一个男人急匆匆地来到门口,准备叫顾跃出去。刘素兰还没有醒,我们也不方便在病房里久留,班主任带着我们告退,临走前班主任还往顾跃兜里塞了几百块钱。已经被撞破了太多的难堪,顾跃不再尴尬地推拒,他神色木然地向班主任道谢,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叹息。
我都陪你?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闪过的时候,我顷刻之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心,为什么我一直执着地想去问顾跃“干吗要对我好”,为什么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听的答案?为什么看到这个人崩溃、无助,我会难受?为什么听到刘素兰被车撞我会觉得心里不安、心悸?因为我……
“她在撒谎。”
“张媛媛!”
我的手空了,我还因为惯性向前冲,意识到手空了的时候,我保持着前进的姿态僵住了。
我往后退了退,但顾跃的冲劲似乎还未减缓,几乎撞到我跟前。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我上方响起:“我的粥呢?邓一说你给我煲了粥。”
但,不巧的是,这些庇护也许会将你拒之门外。
“哦,也对,挺晚的了。”顾跃仰着脸看着我,橘黄色的灯晕染了他的侧面,他脸上似乎带着恼怒,“你的车呢?我陪你去拿车。”
“英语老师出了车祸,我会让班长从班费里拿出一部分钱去买些东西,让几个班干部明天中午跟我一起探望一下英语老师……”
“阿姨,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顾跃以为自己软下来,女人就会配合他,就算是讥讽他、给他脸色看,但最后还是会把电话号码给他,却没料到她会死咬着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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