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悯惜他浮生沧桑
一
他说的这些,我又怎么不知道呢。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也比任何人都无力,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到底该如何是好。
“乔诺——”
“静安,别犹豫了。”他催促。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我内心压抑到极致后的一种奢侈的想象。
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要你欠着别人,我宁愿你欠着我。所以,董铭阳不能有事,否则这一生,我和你就没办法携手同行了。我这辈子没动过什么粗,唯一一次,为了自己爱的女孩子,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我信服命运,所以你不要自责,真的,静安。”
也许直到人生中的某一分某一秒,你才会知道你有多喜欢一个人。
听到这些平静的描述,我的脑海里已经脑补了所经历的一切惊心动魄的过往。这一刻的他无比内疚,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无法原谅我自己。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被牵连至此。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如果他不出现,可能现在躺在重症病房的人就是我了。
他笑了笑:“算是软禁,他们怕我做傻事。”
“你们俩长话短说,大概最多十五分钟。”关夏抱着双臂,转而对乔诺说,“我可是冒着风险把你带出来的,你别坑我。”
他瘦了,似乎比我瘦的还要多。他身上随便套着一件米色毛衣,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见到我,那双如琥珀般明润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而我也用同样的目光回望着他,我们之间没有言语,却像把所有言语都说了一般。
“那天我联系不到你,就去你家找你,你父亲告诉我你可能是去你妈妈那儿了,所以我按照地址就去了,结果发现你处在危险中。我的确太冲动了,是我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当时我回到车里,打算报警,我以为我会很痛快地做出决定,可我还是低估了人性的弱点。”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关夏,我和-图-书该怎么办。”我哽咽着。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
他眼眶湿润,叹了一口气,然后欣慰地点头,“好,好。”
“我不想乔诺有事,董铭阳也是无辜的,就算有个人需要承担罪责,那个人也应该是我。”
我抬起头,泪水已湿了满眼。
苏静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不配得到好下场。
按照约定,我来到关夏指定的那间包房。这间包房是这个咖啡厅最为隐蔽的地方,如果不是老客人,是根本不知道这个角落还有这样一个包间。
也对,现在情况这么特殊,见面当然要隐蔽。
关夏走在前头,挡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形,直到二人走到我身前,我才看清乔诺的脸。
说完这些警告的话以后,他们彻底离开了。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大雨滂沱。
说完,关夏起身离开包间,把我们两个留在这。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却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趴在沙发上无助地喘息。这一切的发生就像一场龙卷风,我在灾害现场,手足无措。
“该怎么办,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关夏声音里的冷意消散了一点,“我们会努力帮董铭阳的,你放心,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一定会保全这两个人的。”
听我这么说,乔诺原本紧绷着的脸倏尔松懈开来,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我很少看到一向冷淡的他能笑得这样浓墨重彩,像个得到了想要东西的孩子。他握住我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像是在犹豫什么似的,顿了顿,说,“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呢?”
我认命地闭上眼睛,打算按照他说的做,可让我们都没想到的是,包间的门就在这时被拉开。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就在这时冲了进来,一把抢过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接着,那群人把乔诺强行拖走,而另外两个人,则负责压制住了我。
我踩着路上的和_图_书雨水,像是毫无知觉的人,漫步在雨中。而关夏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过来。我机械地按下接听键。
“苏静安,我现在打电话给你,不为别的。我想你知道乔诺的情况,而且乔诺的确是因为你才被牵扯成现在这样,你要是有点良心,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我尊重乔诺的决定,帮他见了你一面,但你现在也看到了,现在他的父亲出面了,你们要是再固执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董铭阳那边,我会找最好的律师给他辩护,而且乔家也会出所有的钱财帮他解决。所以,苏静安,我相信你也希望能和乔诺重新在一起——乔诺现在没想通,但是他会想通的。董铭阳担下责任,也只是一桩普通的伤人案件,可一旦牵扯到乔诺,乔家唯一的继承人,那些媒体,就会像嗜血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舆论会失控……苏静安,你想看乔诺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吗?”
两个人在时间展开的拉锯战中比赛谁先不爱,谁先离开,谁承受不住痛苦先倒下,谁能洒脱勇敢抢先离开。
他怎么敢告诉关月呢,关月那么爱董铭阳。
“所以,我犹豫了一下,我打了电话给我父亲的助理叔叔,我让他先帮我找好律师,但没有告诉他我发生了什么。可我实在太低估他了,他察觉到不对,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父母。也就是这个间隙,董铭阳出现了。警车随后出现,和警车一起出现的,还有我父亲的人。我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心思极为严谨的人,他知道我要找律师,就察觉我可能牵扯到一些纠纷当中去,他不容许任何人毁了我们家的前程,所以他抢先一步把我带回了家。得知来龙去脉后,他在第一时间把我关了起来,后来的事,我也是听关夏告诉我的。我以为我能斗得过他,但事实上,我根本无力和他抗衡。上次我偷保镖的电话找m.hetushu.com•com你,被他发现后,他更是暴怒,直接要把我送出国,也正是这个间隙,关夏好不容易才答应我,要帮我逃出来。”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切动作仿佛被放慢了一样,我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知道乔诺拼命地挣脱,却还是被带走了。那两个人死死压制住痛哭的我,他们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动物。
这世上你想要获得的一切,都有着相应的价码。
乔诺冷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递到我跟前。他看着我笑,可是那悲伤的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关夏在一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既然你做了决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去外面抽根烟,你们俩自行解决。”
“那个时候,我想到,我可能真的会——”
如果你还是不知道,不怕,命运会教你知道。
我与他之间从来不需要多言,有时候只要一个眼神,心里的话就已经翻越了千山万水。
“苏小姐,我想你应该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如果你执意去做,后果会不堪设想,不管怎样,你也要为你的妈妈考虑。”
“对啊,我们俩刚从机场过来的。乔诺装病上厕所,乔装易容才脱身。”关夏在一旁补充。
乔诺点点头,我却再也忍不住,开口问他:“他们是不是把你关起来了?”
而我,正要做这些事。
这句话是一句信号,代表他要有所动作,但我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我们都明白,如果我们想在一起,我们势必要失去很多。
关夏清晰又冷酷地告诉我。
他笑中含泪,按下那几个熟悉的数字,然后递到我耳边:“我爱你,静安。”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乔诺是我的灵魂伴侣。他说的话,我能听懂,不需要他过多解释,而我所想的,他也能第一时间领悟到。
关夏声音冰冷www•hetushu.com.com得没有一点人情味。他应该是已经从乔家人那里知道了所有的真相,选择保护乔诺。
我们如此努力地活着,却终究只是天空中两粒微小的尘埃,要么随波逐流,要么随风消散。
侧过头,咖啡馆橱窗的玻璃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狼狈至极的样子。我笑着,却比哭还要丑陋。
我苏静安究竟何德何能,把这样一个天之骄子的人生牵连成这样。如果知道事情会发展至此,我当初怎样都不会去接近他。
而关月,显然一概不知。
乔诺默默地把手机放在我的手掌上,他怕我不去指证他,所以要我亲自做这件事,他才安心。我僵持着动作,特别想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再次听到了外界的声音。我趴在沙发上大口地喘息着,那两个男人也渐渐松开了我。他们重新站在我面前,其中一个声音冰冷得没有温度。
“可我们现在做的,是错误的事情……”
“静安,你会等我吗?”他郑重其事地问,关夏莫名的神色开始紧张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和苏远脱离父女关系了。”我强颜欢笑,“我不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了。”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惧怕这样残忍的结局,所以我拒绝爱情。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爱情中的痛苦不单单只有这一种,有时候,彼此太过相爱,才是最绝望的折磨。
也正因为这样,一旁的关夏一头雾水,不太懂我们俩在说什么。他翻了个白眼,看了看手表,“乔诺,时间不多了。”
亲手把我爱的人送走,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自己失去自由,失去优渥的生活,锦绣的前程,那种感觉,犹如剥皮抽筋一般痛不欲生。
纵然现在我的双手干干净净,可我却觉得它们沾染了永远无法清洗干净的鲜血。我毁了两个少年,我亲手,毁了他们。
他总是这样,心中酸甜苦辣从不与他人说,只愿意自己默默吞下。和图书明明过得差极了,他也仍旧要笑着给我看。
“指证我,还董铭阳清白。”他重重地捏住我的手,“我想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是你陪着我。”
“你爸爸跟我说了,说我和你的关系到此为止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但我想了想,和我恋爱的人是你,所以他说的话,在我这里不作数的。”
“静安,别犹豫,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点了他爱喝的咖啡后,我老老实实地坐在位子上等他。但与我所料有偏差的是,来见我的不只有他,还有关夏。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件事既然已经这样,就交给我们自己去解决吧。”我忍着眼泪,笑着宽慰他。
在我没有爱上他之前,我曾认为,爱情是一项注定无果毫无意义的比赛。
“静安,以后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生活。”他柔声嘱咐,我却不想再抬头看他,我怕我忍不住洪流般的眼泪,怕心底的恐惧与绝望全部倾泻出来。
“我很好,你放心,我很好。”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喃喃地说着,但是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更别说是爱。
我其实知道,这次会面后,很可能以后我们都不能够再见面了。所以,即便离开,也要留给他最好的一面。我不能让他看到那个神情枯槁,被灾祸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自己。
“命运会给我们最公正的结果。”
你不配。
下午两点钟,我化好妆,拿出那条见乔诺家人那天穿的粉色连衣裙穿上,套上一件黑色外套,匆匆出了家门。表面上看起来,我似乎仍旧是那个处变不惊的我,可事实上,我的内心没有一刻不在翻江倒海。我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他说,甚至想要和他拥抱,接吻,想要永远靠在他肩膀上不去想纷纷扰扰的一切。
我与乔诺对视着,双唇一张一翕,却始终没有发音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