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直到世界末日也走不进他的心
一
她走以后,我和汤糖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带她回家里来吃饭。
尽管我告诉自己要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可我居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汤糖闻到烟味嗓子会难受,我想要制止陈美华,却被汤糖拦了下来。
“今天跟几个客户谈生意。”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些,“我升职了。”
电话听筒的声音很大,她的叫喊声也很大,以至于她对我说出来的那些羞辱性的词句,全都被汤糖听了去。
很长一段日子里,我都分不清梦和现实。
也许,那番话真的是对的,我在他的心中,的确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只是,这个位置总与他的爱情相冲突,就连他自己,也处理不好。
他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朝我走过来,扑鼻的酒气迎面而来,混着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
这样是错的。
“别走,好不好?”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想我是幸运的,至少在经历伤害以后,我还有一个真心的朋友能够张开双臂接纳我。
彼时他正坐在楼下小区的长椅上,身上的西装外套被他胡乱地搭在手臂上,昏黄的路灯把他的面容照得迷离不清。
可她终究拿我没办法,毕竟她要忙着考专业证书。但即便这样,她还是尽最大能力地纵容我、宽慰我。比如她会在走之前把冰箱塞满食物,会在下课回来之后,第一时间为我做饭,而晚饭过后,她又会牺牲掉一个小时的读书时间,拉着我去夜市闲逛。
在这一刻,我的脑子里只有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天崩地裂。
后来,她沉沉睡了过去,没有再说过话。
无可抑制地,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从他身上拿下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做了一下简单的整理后,我把他放倒在了床上。
“哦,上次那个搞清洁的。”她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汤糖,故意说着让人气恼的话,接着不知从哪里掏出烟和打火机,不管不顾地抽了起来。
在陈美华打麻将回家前,我和汤糖早已准备好了一大桌子的菜。
就在这时,他反扣住我的手,然后突如其来地抱住我,紧紧地抱住我。
对此她深表气愤,而更多的,却依旧是对我的担忧。她常常在我躺在她宽大又舒适的沙发上看书时,轻轻捋着我的头发说,难过就哭出来呗,又没什么丢人的。
一时间,我竟分不清他是醉着还是醒着。
因为我终于明白,有时候,自尊比任何事都重要。
自打我认识他开始,我就知道他有个毛病,如果真的喝多了就一定会吐,吐出
和*图*书
来以后就一定要睡觉,要不然肯定要疯闹很久。汤糖说了句“最近她出差了”,便把这件事搪塞了过去。
“对不起,裴吉星,对不起……那天看到你的样子,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我说过要好好保护你的,可我永远在伤害你。”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肩头,我听见他低声的啜泣。
不然,从未见过他掉泪的我,怎么会亲眼见到他哭。
不管怎样,这句话都透着太多的不负责任。而我,却总也没办法狠心对他说不。
他喝多了,真的喝多了。
或许,就是我们这样超脱于友情和爱情的关系,让我们之间永远都牵扯不清。
很多时候,汤糖说的都是对的。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扭曲,而我趁机一把推开了他。他就这样撞在了旁边的桌角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我答非所问,皱着眉头替他接住要掉下来的外套。
“俞冰。”
“别走啊。”
“裴吉星,你还是我的朋友,对不对?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他再次蹭了过来,抱住我。
挣脱无果后,我突然想起俞冰那日骂我的样子,也许她骂得没错。
还不待我完全反应过来,陆铭羽一用力,把我整个人拽倒在他怀里。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翻身压住了我。
我终究还是把他送回了家。
在喜欢他的这么多年里,我曾无数次可耻地幻想过,他吻我的感觉,我想我一定会紧张到浑身战栗,甜蜜到身子发软。可事到如今,这一分一秒,我却没有丝毫的欢喜与波澜。
没有亲情。
原来这二十多年,我如此努力地生活,却仍旧一无所有。
那个像神经病一样终日以折磨我为乐的陈美华,见到给她收拾房间并送吃食的人是汤糖后,选择了默不作声接受这一切。
我忍无可忍,终究还是挂掉了电话。
“听说你辞职了……”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我终于带着泪水,无奈地苦笑。
只是,今时今日,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心境。
看清楚是他,我原本从容的脚步,下意识地变得慌乱。
“妈,汤糖来了。”我把碗筷放在桌上,给她使了个眼色。
从公司大厦出来的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了这二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解脱。不用担心因为陆铭羽的关系,而变得低声下气,不用难过于我和他之间的差距,而不敢靠近,更不用整天看着他与别的姑娘相好。
离职手续比我想象中的要简单许多,行政主管也并未做太多挽留,仿佛我的离开是她意料之中的。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能多
https://m.hetushu•com.com拿到一笔补偿金。
行政经理给我打了电话,要我先在家里休息,工资照常发。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问我过我一句关于这件事的话。
然后我像一只无精打采的狗,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眼神明灭的他,在看到我这个举动后,表情发蒙地看着我,整个动作都僵住了。
“哦哦,知道了。”她噤若寒蝉地说道,“不过没关系,反正过一阵你也会重新上班。”
她一进屋,闻到了满屋子的饭菜香,把包随便一扔,阴阳怪气地问:“哦哟,大人物出差回来了啊,还弄一大桌菜,了不起嘛!”
“你撒什么酒疯!”我拦住他,心底小小的情绪不受控制钻了出来。明明难过的人是我,他这样却让我雪上加霜。
“不一定呢。”我笑着把菜放进锅里,“我最近有了点儿新的想法,但具体怎么做,还没想好。”
隐约中,我听到他叫我。
我伸出手去推他,他却更霸道地直接把我的手掰开,而他的另一只手,牢牢地按着我的后脑勺。我越是躲开他,他就却是用力地吻。我被他极富经验的动作卡得死死的,根本不能动弹。
她看到我的样子,二话没说,就打车带我回到了她的小家,一个一室一厅、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小房子。她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知道因为谁,我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汤糖就在这时跟在我身后走到了她面前,憨态可掬地喊了一声:“阿姨。”
我还记得那天我在行政经理的护送下,狼狈地出了公司。我站在苍茫的夜色中,突然觉得胸口破了一个巨大的洞,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带着撕裂的痛。
然后她会叹气,像千斤坠砸在棉花团上一样无力。
可他就在这时伸出手来,拽住我的手腕。这一秒的温度让我浑身一颤。我转过头,看到他微微睁开眼睛,轻轻地呢喃着:“别走。”
我总是静静地微笑地看着她,告诉她,我哭不出来。
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真的多么难过,只是止不住哑然失笑。
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声响。这一瞬间,我的大脑有些缺氧。
晚餐就在这种不冷不热的气氛下开始了。陈美华不顾仪态自顾自地吃饭,把一些吃相很好的菜弄得很难看。但好在,她似乎也不想和我们坐在一起,囫囵吞枣似的吃完后,扔下筷子就回到自己房间去玩斗地主了。她把电脑声音开得很大,像是故意在捣乱。
只是,不可避免的是,陆铭羽还是找上了门。
事实上,我们的联系并没有多么频繁,所以当和*图*书她义无反顾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的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就号啕大哭起来。
只是,这一点,我明白得这样晚。
“嗯,一直这样。”我苦笑。
“这几天你就别回去了,我去帮你给她买点儿东西送过去。我是个外人,她不敢对我怎么样的。”汤糖温柔地安抚我。
左侧脸颊还泛着微红,我不想让我不受控制的眼泪,来加重身上的耻辱。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睡在一张仅有一米半的床上,她轻轻抱住我说,我最近认识了几个不错的男生,改天带你去见见吧。她见我没有回答,躺直了身子,看着天花板,呢喃道:“你现在的工作也没什么好的,不如辞掉。”
这个经历了狂风暴雨后,变得坚强无比、无坚不摧的男孩,在为我哭泣。
把汤糖送到了楼下,为她打了车后,我终于安心地送走了她。
汤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转头望了望陈美华的房门,然后才转过头来,叹了口气。
那件事的发生,给公司带来了很不好的负面影响,甚至还有视频流传到了网上,而俞冰成了着重的处理对象。而我,则成了众人口中处于风口浪尖的“小三”。
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说了多久,我只知道汤糖回来后神色变得很难看。她把那锅煮好的鸡汤狠狠地端在我面前,气呼呼了好一阵,才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嗓子“吃饭”。
“你是不是傻子啊!啊?”他轻轻扣着我的后脑勺,终于抬起了沾染了泪水的脸。
可我因此心里更加不好受。但我知道,我不可以表现出来,否则陈美华兴风作浪,把整桌子的菜都掀翻了也不是不可能。
“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好,把身体养好些再出去工作,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她笑嘻嘻地揽住我。
“你小声点儿,这件事陈女士还不知道,她要知道了,说不定怎么责难我!”
对此,汤糖表示,我已经无可救药。
那天晚上,我买了很多菜,并叫汤糖来我家吃饭,毕竟她照顾了我这么多天。
汤糖很高兴,并且在得知我辞职这件事后,高兴得尖叫起来。
可我又怎能抵得过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
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地陪在我爱的少年身旁,看着他从稚嫩青涩变得成熟坚强,却也莫名变成了不可说的罪责。
我放下手中没洗完的青菜,赶忙捂住了她的嘴。
两片带着酒气的薄唇蛮横无理地吻住了我。
又怎么会有欢喜与波澜呢?
然而我没有想到,事情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
我心如擂鼓,一如当年我初见他时那样。
陆https://m.hetushu•com.com铭羽像是等了我很久后终于见到了我,猛地握住我的肩膀,咧嘴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含糊不清地说:“你终于出现了,我等了你很久,你终于出现了……”
但我终究没有。
这天晚上,我并没有留汤糖在这里住,毕竟陈美华这个情况,我真怕她抽起风来什么都做。
“陆铭羽……”我试图劝慰他,却被他打断。
而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在她的家里疗伤。
“好的。”我把一大块鸡肉塞进了她的嘴里。
“小星星?”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我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反对我,它们问我,你疯了吗,你辞了待遇这么好的工作,去找什么样的工作呢?你妈妈要谁养呢?你连学历都没有,以后怎么办?
第二天一大早,她离开以后,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套上了一件她的连衣裙,给自己化了一个完整的妆,然后打车去了公司。
也许是嘴唇沾染了苦涩的泪水,陆铭羽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迷茫地看着我的脸,忽然吐出了两个字。
我坐起身,慌乱地捋着自己的头发,然后不可遏制地,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
不知不觉,我的眼泪落了下来,它们沾湿了我的衣领,一发不可收拾。
听到这番话,我的内心突然酸涩至极。
像是解开了枷锁的困兽,此时连周遭的空气都是新鲜的。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确定,我做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看着他熟睡的脸和微颤的睫毛,我还是没有狠下心来一走了之。我找来一张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吻了我,却喊了其他女生的名字。
他终究,喜欢的不是我。哪怕我愿意傻傻地陪在他身边直到世界末日,我也不可能走进他的心里。就算我再怎样厚颜无耻地陪在他身边,也无济于事。
“哦,恭喜。”我往后退了一点儿。
这一系列动作的发生只不过是一瞬间,我却觉得整个世界沧海桑田。
短短几日,我的体重不可遏制地越来越轻,她却吹气球似的胖起来。
理所当然地,她根本懒得问我的行踪。
这些问题,我当然没有一个合理的答案。可即便这样,我也要坚持我的决定。
偶尔会吃饱了就睡,醒来看见繁星和刚入夜色的天空,会以为这是即将踏入清晨的光景。也常常日复一日地听着歌、看看书,却总是一遍遍地阅读早已读完的篇章。
只是,我却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境中,看到了陆铭羽。
我发誓,我是真心想要推开他。
“我没事的。”她小声对我说。
我把头埋在臂弯中,眼泪洇湿了一片。
就这样和_图_书漫无目的,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一样走了很久,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给汤糖。
把他拖上出租车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掠过汤糖气鼓鼓的脸。可陆铭羽整个人瘫在我腿上,我完全顾不了那么多。但无论如何我都知道,他是有女朋友的人,送他回家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这一次,我不能再心软。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网络时代,我的骂名就这样传开。不过还有一丝值得庆幸的是,那个上传的视频不够清晰,以至于根本看不清我的脸。
他喝得实在有点儿多,跟我说完这些后,便忍无可忍地吐了。
“那天汤糖跟我说,当年你和程朵因为我,大吵过一次,程朵说了特别过分的话,让你哭了好久好久,可你什么都没告诉我。她针对你那么久,都是因为我,而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如果我真的能勾引得了陆铭羽,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可悲的样子。
没有爱情。
我打算掰开他的手,可他的力气越来越大,甚至坐起身,在我瞠目结舌的表情下,紧紧从背后抱住了我的腰。他的侧脸贴着我的后背,滚烫的温度透过我薄薄的衬衫传进来,我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宛若惊雷炸开。
于是,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赖在汤糖家的一只大米虫。而平日里衣食起居都要依赖我的陈美华像个得了失心疯的病人,一遍遍地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即便我已经留了钱给她。
“她总是这样吗?”酒足饭饱后,汤糖轻声问。
汤糖走过来,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脑勺。
“你知道吗,裴吉星,我只有在你身边,才能真的安心。这一点,就连我妈也不行。所以,我就更加自责,连我自己都舍不得伤害的人,为什么那些我喜欢的人,却要一个个都来伤害你?”
而恰逢汤糖在家,她把他严严实实地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见我。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可即便是这么多次,我依旧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终究是他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想法,还是只是贪恋我对他的好?
在这一瞬间我才发现,在我最脆弱的时刻,陪在我身边的人,居然是我的好朋友。
曾经心心念念最想要见的人是他,如今千帆过尽,却不知到底该用何种情绪面对他。
“嗯。”我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对你造成这样的伤害。”他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我,“俞冰的脾气,就连我也无法掌控。是我不好,是我没跟她解释清楚这件事,是我不好……”
他开始语无伦次,并且抬起手来打自己的脸。
“你是不是累了啊,陆铭羽?”我笑着,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