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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尤四姐
临渊 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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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第二节

阿耶算了算,“我十八岁的时候师尊把她带回来,那时好像只有两三岁。”
芥子回来看到,大为惊讶。阿耶是很爱美的人,现在努力让自己丑一点,可以使阿娘的遗憾少一点。
天上星月正盛,他坐在台阶上捧脸看月亮,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他们在碎叶城也没能逗留多久,大概一二年时间,继续向西行,去了龟兹和楼兰。阿娘经常怀念长安的亲朋,说有位舅母就是龟兹人。每当这时候她就向东眺望,芥子问阿娘在看什么?阿耶说长安。
后来他们慢慢都忙起来,因为长大了,要挑起重担。芥子入朝为官,他的身份辉煌,国师和长公主的儿子,当今圣上和定王的外甥,格外受眷顾。芥子是沉稳的人,行事颇有乃父之风,陛下几次夸奖,做耶娘的心里很得宽慰。
幸而阿娘慢慢好起来了,延捱过一冬,到了春天,春暖花开,她可以跟着阿耶一起赏花钓鱼了。
芥子的心往下沉,因为纯阳血与众不同,渐渐会与身边的爱人拉开距离。阿耶逃过天劫,获得新生,将来他和阿娘会如何呢?他希望纯阴血的人也能得永生,让阿耶和阿娘能够永不分离。可是他仔细留意过阿娘,虽然仍旧光彩夺目,和十几年前相比,终究不一样了,所以纯阴血的人是会衰老的。他不敢想以后怎么样,好在阿娘还年轻,那些事可以暂不考虑。
一个人不管漂泊到哪里,心里总有一个牵挂的地方。年轻时愿意到处走走看看,但时间久了也会感到疲倦。他们花了六年,在西域兜了一大圈,回到张掖的时候芥子十五岁了,当初那个他喜欢的姑娘已经嫁作人妇。一次回娘家来,和芥子迎面遇上,她挽着发髻笑容矜持,“蝎子,你回来啦?”
阿娘华发渐生,阿耶轻抚她,专注地凝望她,眼神还如四十年前一样,“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
妹妹在阿娘肚子里待了九个月,终于出生了,芥子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觉得真丑,向阿耶提议,“就叫她不知火好了。”
其实小狸只是五官深刻些罢了hetushu.com,长相还是最标准的中原长相,上半截像阿耶,下半截像阿娘。皇后太喜欢小狸了,强烈要求把小狸留在宫里。皇后有个儿子叫那罗延,比芥子还大两岁,皇后把小狸托付给他,大有内定王妃的意思。
阿娘的肚子大起来了,阿耶说里面有个小妹妹,等妹妹长熟了就会出来和他见面。芥子天天等着妹妹,这期间他有了新名字,叫安池,不过似乎没有芥子朗朗上口,所以大家依旧习惯性的叫他芥子。
芥子说:“等我能像阿耶一样飞的时候,我也带阿妹上塔顶看月亮。”
芥子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弄明白他的名字,真叫人感伤。
不会生痱子吗?芥子摇摇头,这种时候都会识趣地让开。反正等他长大也会娶娘子,到时候可以像阿耶疼爱阿娘一样,疼爱自己的娘子。
回到张掖没多久,有一天来了好几位具服打扮的官员,进门向阿耶和阿娘行大礼,“殿下离开长安十六年了,陛下与定王甚为想念。国师是大历的栋梁,万请国师以天下为重,早日返回长安。”
芥子咽了口唾沫,向她做做揖,错身而过。
事实证明芥子的心血来潮很冒风险,他的性格像阿娘,比较老实温吞,小狸像阿耶,从小刁钻古怪,以至于后来芥子吃了她不少哑巴亏。但芥子很看得开,他认为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多,即便小狸正大光明地欺负他,他也是一笑了之,谁让他们血浓于水呢。
小狸微微笑,她虽然霸道,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
翠微夫人很高兴,看着芥子,眼泛泪光。芥子转头望门上那道清癯的身影,他的面貌相对于翠微夫人是有些老气了,但身形如松柏,年轻的时候应当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一个人甘愿为另一个人堕入红尘,这就是爱情。
阿娘的身体变得不太好,染了一次风寒,每况愈下。小狸不愿回宫里去,和馆娃两个人尽心照顾她。芥子在外心神不宁,打算辞官尽孝,阿耶说不必,有他一个人足够了。
时间在轮转和-图-书,又有令人难过的事发生,九色去世了。一般鹿的寿命只有二十年,它和佳人活了四十年,它们的儿子如意早就不在了,它们互相扶持着,走到今天。三天前佳人开始不吃不喝,九色似乎有了预感,日夜哀鸣。佳人走后第二天,九色也追随泉下,阿娘哭得很伤心,阿耶却很坦然,“这样很好,佳人不至于孤单。”
芥子不太清楚父辈的事,但是知道阿娘与皇后及馆娃的母亲是生死之交。她们的感情仿佛遗传给了下一辈,芥子和馆娃之间生来亲厚,两个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芥子和馆娃很恩爱,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儿孙绕膝,耶娘的晚年在欢笑声中度过。但是日近黄昏,终须一别。今冬的头场雪下了一整夜,次日竟晴空万里。耶娘习惯早起,但是那日到辰末房门依旧紧闭。芥子不敢说,心头隐隐发紧。推门进去看,榻上两人紧紧依偎着,脸上带着眷恋,身体已经微凉。
阿耶照顾阿娘,比他们任何一个小辈都要仔细。几十年相濡以沫,只需阿娘一瞥,他就知道她要什么。他一直在找剩下的半卷《渡亡经》,人终有一死,如果那一天到来,他希望能给阿娘续命。可惜走遍了西域诸国,都没能探到下落,也许那半卷经文根本不存在,回回国君赏给碎叶城主的,原本就是个残卷。
长安的繁华富庶是西域诸国难以相比的,芥子和小狸第一次看到阿耶的行宫,被这里的宏伟和奢华惊呆了。阿耶依旧是闲散从容的样子,以前他总与四周围的人和事格格不入,原来他天生属于这里。
他们需要独处,成亲那么多年,这个渴望从来没有停止过。
芥子看到过夏天的蛇,两条缠绕在一起,卷得像草绳一样。问夏官,它们在干什么?夏官不苟言笑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红晕,“蛇郎君觉得有点孤单,找了一位蛇娘子。它们都喜欢麻花糖,吃不够,自己扮上了。”
张掖的产业最后没有卖掉,阿娘说要留给芥子,等芥子以后娶了娘子,带娘子来张掖游玩。他们一和图书路向西,走走停停,花了一个月才到酒泉。酒泉和张掖不同,很热,也很干燥。芥子是娇养儿子,吃不起苦,刚到这里流了不少鼻血。阿娘很害怕,打算带他返回张掖,阿耶却说不要紧,男子汉大丈夫,还不及阿娘小的时候坚强吗?于是芥子咬牙挺住,七天之后适应了,发现酒泉的美异于张掖,茫茫戈壁,皓月清泉,雄壮又苍凉。
他曾私下和芥子说:“我不会和你阿娘分开,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当时芥子并没有放在心上。
转眼又是二十年,辰河舅舅病故,陛下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朝中事物都交给那罗延打理,自己携皇后过上了半隐居式的生活。
阿耶却不以为然,“每回都是双份的,我喜欢这样。”
阿娘拉芥子过来,把他往前推了推,“你放心,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将来让他给阿菩尽孝。”
阿耶听后不说什么,只是微笑,但从此不再染发了,用针挑破了脸颊上的一点皮肤,往伤口上抹墨汁,长好之后就是一块黑斑。他很得意地向阿娘炫耀,“你快看,你长皱纹我长斑,我们还是天生的一对。”
添个妹妹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芥子扣着腰带,抿唇满意地笑了。阿耶很犹豫,但是经不住阿娘要求,还是答应了。芥子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探头看,阿耶把阿娘打横抱起来,放在那张宽宽的榻上,脱下自己的衣裳,露出精壮的身躯,趴在阿娘身上。阿娘轻轻喘息,“小心些,渡来渡去的多麻烦。”
可是等啊等,等不到阿耶和阿娘谈论他的名字,看来又把他忘了。他觉得有点难过,难道他就真的那么不重要吗?隐约听见阿娘说话,细声细气地,“我这两天没再吃药了,想给芥子添个妹妹。”
阿耶笑了笑,岁月在他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说:“阿耶我非僧非道,即便出了家,遇见你们的阿娘,也还是会还俗的。”
芥子差点没被吓死,原来阿耶已经一百多岁,难怪连头发都白了。可是一百多岁还能长得这么鲜嫩,也许阿耶是个神仙也说m•hetushu•com不定。想到这里,对他肃然起敬,连小时候尿了他一身这种事,现在回忆起来也觉得羞愧万分。
刚到长安,有见不完的人,诸位舅舅舅母,还有阿娘常念叨的姨母。姨母是辅国大将军的夫人,身上有种沉静的美,见到芥子和小狸,摸摸他的脸,笑道:“和国师长得真像!还有小狸,小狸长得像转转,多奇怪!”
窗口照进一束明亮的光,打在阿娘的妆台前。胭脂棍搁在清水碟子上,一端的口脂鲜亮,盖下来,是阿耶心头永远的朱砂痣。
阿娘啧啧道:“这么算来也有一百三十多了。”
阿耶说不好,“姑娘不能叫这样的名字。”
翠微夫人很美,芥子长到这么大,除了阿娘,没发现有人能够超过她。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了,但容貌还是二十来岁,一颦一笑像画一样。她的身边如今有人陪伴,那个苦苦爱了她几十年的人,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不离不弃。
伟大的基业,就是要不停的缠绕捆绑。耶娘经历的苦难他们不必承受,因为现世安稳,只需要巩固就可以了。一切都很好,但是美满中也有残缺,阿耶的师妹寿元将尽,阿耶把她接进太上神宫,亲自照顾她。百余年的同门之谊,早就升华成了亲情。据说陇西夫人当初对阿耶有过情,阿娘怅惘地说:“要不是我的出现,说不定你阿耶会和她在一起。”
“可惜没有为他留下一儿半女。”她对阿娘说,“我亏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阿耶对阿娘的爱,常常要多过他对芥子的爱,芥子是这么认为的。比如生病的时候,给他吃两剂药就完了,对阿娘不是。阿耶守在她榻前,简直柔肠寸断,把阿娘抱在怀里,哪怕热得一身汗都不肯松开。
小狸问:“这人怎么叫你蝎子呢?”
其实阿耶看出阿娘想回长安了,他没有表态,悄悄吩咐秋官准备起来,第二天就带着他们踏上了返乡的路。
阿耶和阿娘以前一直在外奔波,回到神宫后日子才安定下来,没有大风大浪,两个人春花秋月着,一晃又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阿娘和-图-书光洁的脸上长出了皱纹,她坐在镜子前长吁短叹,“我越来越老了,你还和当初一样。”
至于芥子,遇见了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这个能够准确叫出他名字的姑娘,长得娇小美丽,还有个可爱的闺名,叫馆娃。
阿耶带她外出踏青,他们戴上幕篱,长长的透纱罗掩映着阿娘的身姿,依旧窈窕如少女。他们隔着纱罗对视,手牵手出神宫,时间流淌,感情日深,心情却还如初恋时一样。
阿娘枕着他的手臂叹息:“临渊,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啊。我们这世相爱,下一世还要在一起。”
芥子到现在才知道耶娘的身份,阿耶是大历的国师,阿娘是同安长公主。小狸觉得莫名其妙,“国师不是道士吗?阿耶是个道士。”
芥子垂手站着,眼泪糊住了双眼。
夏官到底是阿耶的得力助手,胡说八道起来和阿耶一样。芥子知道他在敷衍他,明明它们是为了生小蛇。同样的,阿耶和阿娘这样,是为了生妹妹。芥子感到很不好意思,听着阿娘忽高忽低的尖叫,他揪着自己的耳朵,蹑手蹑脚闪了出去。
人的执念很可怕,一直在追求得不到的感情,反而忽略了身边的人。等到醒悟时,惊觉时间不多了,然后留下满腹的遗憾,永远分离。
转转是当今皇后,就是阿娘口中的龟兹舅母。皇后是西域人,天生轮廓鲜明。见到小狸就讶然,“这眼睛像我,鼻子也像我。”对阿娘说,“你怀她的时候一定天天想我。”
总在不停的搬家,小狸长到四五岁的时候他们出玉门关,搬到了碎叶城。据说那里曾经是外祖父的驻地,城东的金光塔是耶娘定情的地方。芥子带小狸去了护国寺,小狸站在塔下仰望,“好高啊!”
芥子有些落寞,为什么他的名字这么随意,妹妹却那么考究?阿耶说叫春晓吧,芥子觉得不好,“太俗气了,应该叫舍利佛,或者叫小僧。”阿耶目瞪口呆,结果经不住他闹,妹妹的名字改成了小狸。芥子觉得小狸长大一定会恨他的,不过没关系,这个名字很好听,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吧。